2.07.2014

PHI 3530A 中國哲學特別專題︰教化與多元主義 ~內聖與外王關係的再檢討


http://www.shm.com.cn/yantai/2004-05/03/content_1974.htm

I. 導論

一﹑開出說及對其批評

第二代當代新儒家牟宗三先生﹑徐復觀先生﹑張君勵先生和唐君毅先生在他們合著的〈中國文化與世界—我們對中國學術研究及中國文化與世界文化前途之共同認識〉中所提出:「……中國今雖尚未能完成其民主建國之事業,然我們卻不能說中國政治發展之內在要求,不傾向於民主制度之建立。更不能說中國文化中,無民主思想的種子。」[1]因為,第一,「中國過去政治,雖是君主制度,但此與一般西方君主制度,自來即不完全相同。此種不同,自中國最早的政治思想上說,即以民意代表天意。」[2]第二,「儒家復推尊堯舜之禪讓,及湯武之革命,則是確定的指明『天下非一人之天下,而是天下人之天下』及『君位之可更迭』並認為政治思想之理想,乃在於實現人民之好惡。」[3]第三,「……然本於人之道德主体對其自身之主宰性,則必要求使其自身之活動之表現於政治之上者,其進其退,皆同為可能。此中即有中國文化之道德精神,與君主制度之根本矛盾。」簡單言之,就是君主制度並不是中國文化,尤指儒家政治思想,所必然推論的結果。不但如此,儒家的著重道德主体的思想實與君主制度成一矛盾。此一矛盾的解決方法,只有肯定皆平等為政治的主体之民主憲政,而民主憲政,亦成為中國文化中之道德精自身發展之所要求而成為可能[4]。

這種思想的進路,就成為日後所謂的「民主開出說」。就「民主開出說」的理論本身及其實踐問題,曾有一段很長時間的爭論。尤其是在五十年代,當代新儒家就這個思想進路曾與中國的自由主義者之間曾展開有關中國傳統文化與民主政治的論戰。[5]而近年來,仍有不斷的討論在進行中[6],而其中一個比較尖刻的評論,就在語理分析上作出的質問。其大意是如此的:「如果『開出』的意思只是『不矛盾』 (意指邏輯上)的話,『開出說』其實沒有多大意思,因為所有文化都不與民主與科學矛盾,都能『開出』民主與科學。」縱使這個批評是正確的,我們仍有最少有兩個進路可以作出回應。第一,就歷史的意義而言,五四運動以來,新儒家在中國文化花果飄零的環境下需要靈根自植[7],要對於反對傳統的非理性思潮作出回應[8]。其理由為文化是一過去﹑現在與將來的連續体[9],故此,儒家是否與民主及科學矛盾這一課題實有其歷史意義。其實,除了歷史意義,儒家是否與民主及科學矛盾還有一理論上的意義。但要了解此一問題之關鍵所在,則要先從一個較大的背景去理解。

二﹑兩大背景:儒家

首先我們要先回答以下的一個問題:當代新儒家究竟新在哪裏?

毫無疑問,新儒家「新」在以西方哲學來詮譯中國的哲學思想。例如,牟宗三先生以康德來詮釋儒家,唐君毅先生則用黑格爾,而勞思光先生則指出「開出說」是模仿黑格爾模型的想法[10]等,這些區分幾乎變了當代中國哲學的常識。

但另外還有一點很重要的,就是新儒家認為儒學具有高度的「宗教性」(religiousness),而此宗教性亦正是儒家思想的核心。即,儒家乃一道德宗教[11]。牟宗三先生對於儒家的宗教性說得最明白:

「此(儒家的)『內聖之學』亦曰『成德之教』。『成德』之最高目標是聖﹑是仁者﹑是大人,而其真實意義則在于個人有限之生命中取得一無限而圓滿之意義。此則即道德即宗教,而為人類建立一『道德的宗教』也。……在儒家,道德不是停在有限的範圍……道德即通無限。道德行為有限,而道德行為所依據之實体以成其為道德行為者則無限。人而隨時隨處体現此實体以成其道德行為之『純亦不已』,則其個人生命雖有限,其道德行為亦有限,然而有限即無限,此即其宗教境界。」[12]

由此觀之,新儒家所理解的宗教實與我們一般日常所理解----多神或一神----有所不同。簡言之,宗教是人作為有限的存在不安於現實經驗世界而探求一無限--超越(the Transcendent)以求安頓現實生命。亦即是說,類似狄立克(Paul Tillich)認為宗教之普遍意義是:「信仰是在終極關懷(ultimate concern)時的心靈狀態。」[13]

但是,明顯的,儒家並沒有西方宗教,甚至是佛教,那種有系統的組織,例如教會﹑廟宇等,那麼儒家的宗教性如何在現世之中表現呢?

其實,答案就在於儒家對人及社會的看法之上。因為儒家認為,道德人格的實踐不可能在個体的孤立生命中完成,借海德格(Heigdgger)的用語,人是「與人的存在」(being with)[14]。而且,個人的自我實現的過程中必具「參與」,這亦是建構理想社會的必要條件。所以,理想社會本身就具有終極性[15]。所以,儒家思想呈現的整個面貌,實非只是一道德的宗教,而是自我實現的道路與建構社會的原理之整合体[16]。

而此一理論的要求,則表現在「內聖外王」[17]此一理論的格局之上。而同時具有宗教意涵的外王,當然就出現了「教化」這一個概念。例如,孔子先富後教的思想。

《論語》,子路,九:
子適衛,冉有僕。子曰:「庶矣哉!」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曰:「既富之,又何加焉?」曰:「教之。」

所以儒家的政治理論中的教化觀念,同是亦為儒家理論的核心部分之一,不可廢。

三﹑對多元主義的理解
論說民主性質時,有很多人都以自由﹑平等﹑自決等概念作為立足點[18]。但是,有一個概念,或者說是事實,亦很重要,這就是多元主義式的社會。

本節所以用「多元主義的理解」作為題正是表達這種思想。而用「理解」而不用「定義」,是因為此一概念有很多歧義,例如:價值的多元主義,宗教的多元主義等,五花八門,而又語意不清。而且,如果要為多元主義作一定義,勢必落入價值的相對主義的複雜的討論及困境之中[19],所以我們只對多元主義作一相關的理解。

但此一相關之理解亦不是任意的,我們這個理解是對應著我們的問題:建構社會的原則。所以我們姑且叫這一種多元主義為社會的多元主義。我們如何理解這種多元主義呢?或者說,我們對於社會的多元主義究竟容納到什麼程度呢?明顯的,所謂社會的多元主義只能建立在政府的中立論旨上,即,政府面對什麼是理想的人生是採取中立的態度。因為,其實我們沒法接受或甚至實踐最徹底的多元主義----最極端的價值相對主義-----原因是,如果所有價值都是因人而異,都是相對的,則所有價值判斷都因此而不能成立,而亦不能構成一個社會。所以,我們在建構社會原則時,我們只能接受政府的中立論旨,亦即是,從積極面看,就是尊重原則;從消極面看,就是不產生支配的情況(domination)。

四﹑問題之構作

了解完以上兩個理論的背景後,我們可以回到先前的問題之上,就是開出說的理論意義。如果我們都接受以上對儒家及對多元主義的理解後,我們或會產生這樣一個問題:儒家「教化」這個概念會否做成政府對人民的一種支配呢?從而儒家是否與民主相矛盾呢?而此一問題的肯定項,亦變得有理論的意義與價值。

本篇論文的主旨就在於對「儒家『教化』這個概念會否做成政府對人民的一種支配?」這一問題進行考察。而「教化」此一概念實表現於「內聖外王」的理論格局之中,則「內聖外王」的關係對於回應我們的問題變得必要。

II. 本論
一﹑在傳統儒家內聖與外王的關係及其與多元主義的衝突

《大學》:
「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意誠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齊,家齊而后國治,國治而后天下平。自天子以至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本。其本亂而末治者矣。」

由此可以初步看出「內聖外王」觀念中「王」與「聖」之間的關係。而此種關係明顯的是「跡本」的關係。聖與所以聖是「本」,理想的社會是「跡」。此中有著「由本顯跡」的關聯[20]。

值得注意的是,此中所言的「內聖」與「外王」之間的關係只是一種形式的表達。只能表現出道德修養與理想社會的建構有著邏輯上的關連,但沒有在內容上作出說明其之合理性。進而意謂著儒家的宗教性在介入外在世界的路徑時發揮了積極而有效的作用[21]。因此,本節所要做的,就是對這種關係的合理性作出考察。

在本篇論的副題中,以「再檢討」而命名,其意謂著對於「內聖外王」的關係實已有不少的討論[22]。而本篇論本則借陳弱水先生在〈「內聖外王」觀念的原始糾結與儒家政治思想的根本疑難〉[23]一文的分析作為基料,再次檢討「內聖」與「外王」之間的關係。

《論語》,述而,廿九。
子曰:「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

《論語》,雍也,二八。
子貢曰:「如有博施於民,而能濟眾,何如?可謂仁乎?」子曰:「何事於仁?必也聖乎?堯舜其病諸。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能近取譬,可謂仁之方也已。」

《論語》,憲問,四五。
子路問君子,子曰:「修己以敬。」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人。」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百姓。修己以安百姓,堯舜其猶病諸。」

上引文顯示出孔子對「仁」與「聖」有三種不同的層次。第一是「修己以敬」。第二是「修己以安人」,此即為「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的境界,亦即「恕」道。第三是「修己以安百姓」或是「博施於民,而能濟眾」,這是連堯舜都不易致的成就。而此中第一﹑二層,在孔子的理論中並沒有真實意涵的區分,因為「仁」這個觀念已就本身涵蘊著「度人」的奉獻[24]。所以這都可以歸於「仁」的領域。而「修己以安百姓」,則是「聖」的領域。所以兩者的不同點在於「修己以安人」與「修己以安百姓」之上[25]。

而陳弱水先生認為,「仁」與「聖」分別由於和成德的問題不相涉,所以其分別只是一「量」的問題,而不是「質」的問題;是「成就」的問題,而非「修養」的問題—因為此中兩者都是成德的最高境界[26]。

但是這真的是「量」的問題嗎?這個問題我們容後再討論。

而「安百姓」的最重的中心課題就是「先富而後教」[27],在導論時已經引論,不敷。不過值得留意的是,「安人」只是個人的修養問題,而「安百姓」則是一種社會行動[28],故此,儒家認為這種社會行動有賴於政治領袖的個人行為去實現。

總而言之,陳弱水先生認為,孔孟的「內聖外王」式的政治﹑社會思想的主旨在於:人的生命有內在的「善」,內在之善擴充至極的境界是人格發展的最高目標,實現此一目標的人格謂之「仁」或「聖」。理想的社會乃是合乎倫理原則的人際關係秩序(以生活豐足為前提),此一理想之完成端有賴政治領導者個人的資質,他具有影響整個政治﹑社會系統的動態。因此,「仁」或「聖」,執政是真正有效的解決政治﹑社會問題的途徑,治國平天下的關鍵在個人的道德修養[29]。

而這一種理解,陳弱水先生作出兩方面的批評。第一,實際運用之困難。第二理論上之困難。就實際運用之困難而言,不外乎聖人如何有位的問題[30],因為本篇論文的論旨不在此,則這個問題就此打著。

至於理論上之困難,陳弱水先生則由他的理解分析「內聖外王」得出三個預設,考察這三個預設從而檢討「內聖外王」的合理性。我們就用「內聖外王」的第三個預設,以討論傳統儒家與多元主義的衝突。

第三個預設為:政治系統及其領導者應該也可以具有自足的道德資質[31]。

這個預設是否合理呢?我們先由討論政治﹑社會的「道德質素」的問題。美國當代神學家,政治學家尼布爾(Reinhold Niebuhr)在《道德的人與不道德的社會》(Moral Man and Immoral Society)中指出:「……個人的道德行為和社會行為必須嚴格地與社會團體分開,不論是國家﹑種族或經濟團体……個人也許是道德的,他能為別人犧牲自己的利益。……但所有個人的這些成就對人類社會和社會團体而言若非不可能,便是極其困難。每一個人類團体都缺乏牽制衝動的理性﹑超越自我的能力以及對他人困境之同情。因此,團体的自利性實較表現於個人人際關係中自利行為更缺乏抑制。」[32]此中意思,實指政治在基本上是不道德及非理性的,因為「自利」是一切團體﹑階級或國家行為最高指導原則[33]。所以,社會的衝突—團体與團体之間的---必然存在。故此,在政治領域裏是不能希望有合乎道德原理的「理性的公正」(rational justice),而只能出現權力平行的「政治的公正」(political justice)[34]。

而這種現實主義者的看法,雖然陳弱水先生未能完全認同[35],但亦接受了此分析為一事實,所以也可以導致以下的論斷:縱然政治系統及其領導者可能會有偶然的自發道德行動,他們基本上絕不具有自足之道德資質。簡言之,陳弱水先生批評「內聖外王」的理論格局是範疇的誤用。

對於陳弱水先生的批評,我們為儒家作出辯護:儒家所討論的是應然之問題,而非實然之問題。縱然我們接受尼布爾的分析為一「事實」,但仍推論不出政治系統或領袖不應涵蘊道德的操手,因為尼布爾的分析不能推論出政治系統或領袖「必然」地不道德。

可是,這種回應是不能解決得了我們的問題。第一,如果我們以比較弱的立場去理解尼布爾的分析的話,則縱使我們認為生存原則與道德原則同等地重要的話,但是團体之間的利益衝突仍然會存在。第二,如果我們用第一點去理解尼布爾的分析的話,則這就正是我們要討論的多元主義的景況。所以,我們仍然能借用陳弱水先生對於這方面分析所得的結論,就是傳統儒家(以孔孟為例的)並不能解決多元主義下團体之間的衝突,而在政治領域中顯得軟弱無力。

二﹑新外王與多元社會模型

i.    新外王

對於陳弱水先生這類批評,當代新儒家作出了熱烈的回應[36]。但是,在我們替儒家作出一個可能的回答之前,我們又先看看當代新儒家如何詮釋「內聖外王」,從而轉化出「新外王」的思想。

當代新儒家在〈中國文化與世界—我們對中國學術研究及中國文化與世界文化前途之共同認識〉(下稱為〈宣言〉)中:

在過去中國之君主制度下,君主固可以德治天下,而人民亦可沐浴於其德化之下,使天下清平。然人民如只沐浴於君主德化之下,則人民仍只是被動的接受德化,人民之道德主体仍未能樹立,而只可說僅君主自樹立其道德主体。然而如僅君主自樹立其道德主体,而不能使人民樹立其道德的主体,則此君主縱為聖君,而其一人之獨聖,此即「聖」為我有,即非真能成其為聖,亦非真能樹立其道德主体。所以人君若真能樹立其道德的主体,則彼縱以德化萬民,亦將以此德化萬民之事本身,公諸天下,成為萬民之互相德化。同時亦必將其所居之政治上之位,先公諸天下,為所可居之公位。然而肯定政治上之位,皆為人人所可居之公位,同時即肯定人人有平等之政治權利,肯定人人皆平等的為一政治主体。既肯定人人平等的為一政治主体,則依人人之公意而制定憲法,以作為共同行使政治權利之運行軌道,即使政治成為民主憲政之政治,乃自然之事。由是而我們可說,從中國歷史文化之重道德主体之樹立,即必當發展為政治上之民主制度,乃能使人真樹立其道德的主体。[37]

根據當代新儒家這種詮釋,政治主体是道德主体求實現的過程中辯證地展現出來。這種解釋不但保存了傳統儒家「內聖外王」的理論格局,另一方面也指出了君主制度「聖君賢相」的傳統政治格局之不足與「內聖」之矛盾,從而要求「內聖」與「外王」之間多一層轉折,以確立人在社會作為政治主体。更重要的是使傳統儒家的心性之學與政治之間只作為一種間接的關聯。使得道德及政治都有其各自的領域。而這就作為批評儒家的政治理論是範疇的誤用的最有力的回應。

ii.  「內聖」與「新外王」之間的關係

接住我們就應該問:心性之學與政治之間的間接的關聯是什麼?

對於這個問題,我們著實不容易地去回答,正如當代新儒家的民主理論經常受到一項批評:它僅停留在形上學的抽象層面,而不能落實到政治﹑法律﹑社會﹑經濟等具体層面上[38]。這類批評縱使基於誤解,但是並非全無道理可言,而事實上,當代新儒家對於這兩個概念之間的關係,都是停留於形上學的原則的轉換上[39],所以我們借用康德的政治理論來作說明[40]。

當我們借康德的政治理論來作說明時,亦即是在問:在康德的政治理論中,道德原則與政治原則的關係是什麼?

康德的政治哲學之核心概念是「法權」(Recht),因為依其看法,共和憲政之所以值得追求,是因為它是「唯一完全適合於人的法權的憲法。」[41]而「法權」此一概念之衍生,乃是由康德的實踐哲學的中心概念「定言令式」(Kategorischer Imperativ)而來。定言令式為:「僅依據你能同時意願它成為一項普遍法則的那項格律而行動。」即是,要求行為的格律之可以普遍化。而「法權就是使一個人的意念得以與他人的意念根據一項普遍的自由法則統合起來的條件之總合。」更精確地說,「法權」就是「定言令式」之外在化。所以,它們之關係就在於同是出自純粹實踐理性之要求,而其自身亦是一項形式原則,但是「法權」只規範人的外在行為,而不論其存心,而「定言令式」則否。

我們可以由這兩個概念的對照,引入另一對概念:「建構性原則」(constructive principle) 與「規範性原則」(regulative principle)。這對概念之引入,是因為在建構社會的過程中,「定言令式」扮演著「建構性原則」的角色,亦即是社會之所以建構之要求及指導規範原則的方向。而「法權」則為「規範性原則」,亦即如何地落實「建構性原則」之要求。由於「規範性原則」是處理「如何」的問題,則必然地會以現實的情況和環境而構成。而且,由於「建構性原則」----「定言令式」只有形式意義而無特殊之內容,則此原則對「規範性原則」亦只有形式意義,因此,「規範性原則」實亦有其獨立處理問題之領域。

由「定言令式」與「法權」之對照及「建構性原則」與「規範性原則」在建構社會之關係,則我們可以對於新儒家「內聖」與「新外王」之關係有一比較明白之了解。即「內聖」在建構社會的過程中是扮演著「建構性原則」的角色,因為新儒家所言的「道德主体之自我要求」[42],實亦是一種建構社會的要求,而這一要求實有一種理想性[43]。而此一理想性即構成一指導原則的特性。當然,對於「新外王」與「內聖」之關係,並不如「法權」這個概念直接由「定言令式」外在化而來,但是作為「規範原則」的「新外王」,實亦可由「道德主体自我要求」的普遍性而得到指導。此一普遍性,則表現在建構社會的理由之上,即是,人們之建構社會在於獲得幸福此一普遍性之要求之上[44]。

至此,我們已論說了新儒家對於傳統的「內聖外王」之改造,但這種討論,仍只是原則性地論說,則這種「內聖外王」的格局如何回應「儒家『教化』這個概念會否做成政府對人民的一種支配?」這一問題呢?

iii.      理論的改造:「命」的觀念的引入

明顯的,對於「內聖」與「外王」作為「建構性原則」與「規範性原則」,它們之間所謂「指導」的關係並不能真正規限政府對社會的行動,其原因在於「指導」一詞的含混性。

要解決這個問題,其中一種解法方法就是引入「命」這觀念到「內聖外王」的架構之中。為了說明這種理論改造的必要性及合法性,則我們借用勞思光先生在〈理性與民主〉[45]一文中對於「單一主体的境域」與「眾多主体的境域」之差異作一說明。

「……道德心即在一一事上實現之自覺心,此心為一主体。……心靈如此活動,可以宋儒所說『一心應萬事』之義描繪之。一心萬事,在在如理,次為道德心之直接運行。在此運行下,對於每一道德心說,其他一切人一切事皆成為對象;因其他的心靈之活動對此心言,亦成為一一事件;……這種自覺心的活動,乃由各方面建立互相隔斷之單一主体;說隔斷因為每一主体皆將其他主体化為對象而攝受之;故主体與主体間實無交通,一有交通則各變為對方所攝受之對象;於此,眾多的主体乃為各有一天地者。」[46]

此乃就單一主体之境域作一描述,勞思光先生認為,對於攝受形式之主体溝通在道德及宗教領域之中實無問題[47],但在公共事務上或政治生活中,則見一問題。

「……此問題即是通往權力問題。
『一心應萬事』,此萬事均隸屬於此一心下,但倘有一事,不屬於一人,而為眾人所共,則眾人眾心中那一個能為萬事之主?此問題與一一事非問題迴異,而是一權力問題。」[48]

所以,此一實因是眾多主体並立之境域。

「若是眾心中隨取一心為主,則其他心靈即受到不正當之抑壓,換言之,眾人所共之公共事務,如由任一人決定,則此其餘諸人皆失去作主之地位;而成為被處理之事象或材料;在這種情形下,其餘眾人對於有關自己的事不能自己決定,其意願及知識皆不能表現,即為一不正當之情況。」[49]

而且,勞思光先生引用黑格爾對國家的看法,對於以上那種不正當之情況批評為專制政治,而專制政治因為人不能在其中高度發揮其自覺能力,故亦不能算是一真正的國家[50]。

故此,其解決的辦法是:
「就公共事務說,此問題乃在眾多主体並立之境域中成立者。唯有將一一人皆當作主体看,纔有此問題,而人之當作主体,其關鍵全在理性之肯定,因離開理性,則人之主体性即不能顯出。」[51]

其實這裏所言之理性,就是實踐理性,即是對於價值問題的自覺心,亦可以為道德心[52]。

觀乎此,我們就可以肯定在政治領域之中眾多主体並立之重要性。「內聖」要而轉出「外王」,正視眾多主体並立境域此變得必要。而要完成此一任務,則「命」這一觀念起了極大之作用。

在看此作用之前,先對其引入之合法性作一簡述。

《孟子》,盡心,下。
「孟子曰:口之於味也,目之於色也,耳之於聲也,鼻之於臭也,四肢之於安佚也,性也;有命焉,君子不謂性。仁之於父子也,義之於君臣也,禮之於賓主也,知之於賢者也,聖人之於天道也,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謂命也。」

牟宗三先生在《圓善論》中認為,孟子不直接名「仁義禮知聖」為「性」,因為雖然是「性」,但亦有「命」的成分。而「命」這概念,勞思光先生說得很清楚:

「說『性也,有命在焉』時,此『性』字自是『本有之功能』之義;而『命』字則取『限定義』。……合言之,即謂:凡屬被決定之功能,皆不表主体性。……而『命』字在意義上則為『命定』之意,所指涉者則包括經驗界之一切條件系列。」[53]

所以,君臣之關係,即現代社會之政治結構,在傳統儒家之思想系統之中,亦可以認同其中有「命」之領域。

而就〈宣言〉所言君主應該開放其君位於天下,此時人民即面對其眾多主体並立之境域,因為所有人都以政治之主体而存在著,而此一境域之中的所有問題之解決原則,則實屬「命」的領域。而此一「命」的領域,亦同於勞思光先生所言,所指涉者則包括經驗界之一切條件系列。所以,所謂「內聖」作為「建構原則」指導「外王」作為「規範原則」時,其「指導」只意謂以用何種政治的方式去實行「內聖」以達至「眾多主体並立」之境域要求----人能在其中高度發揮其自覺能力。而亦因此,「內聖」之指導只能是對於民主政治制度之形式要求,並對政治之內部之原則運作及對社會的具体政策並無合理﹑合法之影響力。

III. 結論:教化在多元社會之模型下之作用

至此,我們已論說了儒家「內聖外王」的理論格局作為多元社會之模型之可能性。而亦可對「儒家『教化』這個概念會否做成政府對人民的一種支配?」這一問題作一較圓滿之解答。

蓋因儒家的道德理論(「內聖」)只能作為建構社會的「建構原則」,而「規範原則」即在於民主制治之制度之上,而政府之成立,即在於使其制度之運行得而充分地表現於社會之上,則在於政府之義務而言,其最首要之要務是維持社會之和諧與提供一個給所有人作為自由表達自己的場所,故道德理論亦不能對社會內部運作及對社會的具体政策作合理之影響力,亦即是說,政府面對什麼是理想的人生是採取中立的態度。所以,「教化」之觀念,在政府的立場而言,只有消極意義,是一界限的概念。

這個界限之概念,我們可以作進一步之說明。因為建構社會之理由在於所有主体之要求於建立理想之生活之上,則就其必要條件而言,即是在社會中的每一個人在社會中的生活都能比作為不建構社會之前的生活要好,社會才能因此而建立。所以政府並不是完全沒有限制地給與在社會中每一個人自由。其限制即等同於「教化」之觀念。而明顯的,不傷害他人及自己的原則是政府接受市民生活方式的最後底線,不過過此以住,政府就不能合理地對市民作出任何道德上之干預。故此,政府亦非真的是對什麼是理想的人生是採取中立的態度,而只能是對什麼是最理想的人生是採取中立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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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牟宗三﹑徐復觀﹑張君勵和唐君毅合著的:〈中國文化與世界—我們對中國學術研究及中國文化與世界文化前途之共同認識〉,第九節〈中國文化發展與民主建國〉,文收唐君毅:《中國華人文與當今世界》(台北: 學生書局,1975),下冊附錄四,頁865~929。
[2] 同註1。
[3] 同註1。
[4] 同註1。
[5] 關於這埸論戰的始未及所涉及的問題,請參看李明輝: 〈徐復觀與殷海光〉,文收李明輝: 《當代儒學之自我轉化》,(台北: 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1994)。
[6] 例如,勞思光先生在《中國文化路向問題的新檢討》的第八講〈認識與路向〉中即不指名道姓的批評「開出說」在實踐上的必要性。勞思光: 《中國文化路向文題的新檢討》,(台北: 東大圖書,民國82年)。
[7] 「花果飄零」及「靈根自植」乃是唐君毅先生的用語。參看唐君毅: 《說中華民族之花果飄零》,(台北: 三民書局,1974)。
[8] 有關於五四時期的反傳統主義請參看Lin Yu-Sheng: The Crisis of Chinese Consciousness: Radical Anti-traditionalism in the May Forth Era , (Madison: University of Wiconsin Press, 1979); 中譯為: 穆善培譯: 《中國意識的危機--「五四」時期淚烈的反傳統主義》(貴州: 人民出版社,1988)。或是參看勞思光: 《中國文化路向文題的新檢討》,(台北: 東大圖書,民國82年),第四講〈中國文化運動與五四思潮〉,頁73~85。
[9] 這種文化有機或整体論的思想,大体可由新儒家認為中國文化未死的理由之一--當下即是—引申出來。而且,從新儒家反對只對民主制度的學習而完全推翻中國傳統文化是行不通是因為這時的民主是「無根」,可以看出。同註一,第三節〈中國歷史文化之精神生命之肯定〉及第十節〈我們對中國現代政治史之認識〉。
[10]同註六,頁123~126
[11] 有關儒家的宗教意涵,請參看牟宗三: 《心体與性体》,(台北: 正中書局,1968) 及唐君毅: 《中國文化之精神價值》,(台北: 正中書局,1953)。另劉述先: 〈儒家宗教哲學的現代意義〉,文收於氏:《生命情調的抉擇》,(台北: 志文出版社,1974),頁43~63。
[12] 牟宗三: 《心体與性体》,(台北: 正中書局,1968),頁6。
[13] Paul Tillich, Dynamics of Faith , (Harper &Row, 1958), P.1.
[14] 此中的意涵,可以參看杜維明著,曹幼華﹑單丁譯: 《儒家思想新論—創造性轉換的自我》(南京 : 江蘇人民出版社 : 江蘇省新華書店, 1991)
[15] 參看陳弱水: 〈「內聖外王」觀念的原始糾結與儒家政治思想的根本疑難〉,文收於《史學評論》,第三期,1981,頁79~116。
[16] 同註15,頁83。
[17] 「內聖外王」本不是儒家的用語,而出自莊子天下篇。但此一觀念借到論說儒家的基本政治理論的格局,而源遠流長,而且實亦不有任何不當之處,皆因此概念只有形式意義。
[18] 例如,柏林(Berlin),洛爾斯(J. Rawl),德我肯(R. Dworkin)等,參看石元康: 《當代自由主義理論》,(台北: 聯經,民84年)。
[19] 有關價值的相對主義所構成的多神主義(polytheism)的困境,請參看石元康:〈多神主義的困境-----現代世界中安身立命的問題〉或〈傳統,理性,與相對主義-----兼論我們當前該如何從事中國哲學〉,前者文收氏著: 《當代自由主義理論》,(台北: 聯經,民84年),頁177~194;後者則文收:《當代新儒學論文集—外王篇》,(台北: 文津出版社,民80年),頁261~286。
 [20] 同註15,頁84。
[21] 同註15,頁85。
[22] 例如,除復觀:〈儒家在修身與治人上之區別及其意義〉,文收氏著:《儒家政治思想與民主自由人權》,(台北: 學生書局,1988),頁203~220。
[23] 同註15。
[24] 同註14。
[25] 此是就仁與聖的不同而言,而在論語之中,此兩者有時亦實無二至。
[26] 同註15,頁90。
[27] 《論語》,子路,九。
[28] 同註15,頁92。
[29] 同註15,頁101。
[30] 同註15,頁93~101。
[31] 同註15,頁108。
[32] Reinhold Niebuhr, Moral Man and Immoral Society: Astudy in Ethics and Politics, (Charles: Scriber’s Sons, 1953), pp xi~xii.
[33] 同註15,頁109。
[34] 同註32,頁31~32。
[35] 同註15,頁111。
[36] 這裏所指範疇的誤用其實亦即是對儒家作為「泛道德主義」的批評。對於新儒家的回應,可參看李明輝: 〈論所謂「儒家的泛道德主義」〉,文收於《當代新儒學論文集.總論篇》或陳特: 〈唐君毅先生的文化哲學與泛道德主義〉,此文亦文收於《當代新儒學論文集.總論篇》(臺北 : 文津出版社, 民國80年)。
[37] 同註1。
[38] 關於這方面的批評,最具有代表性的是勞思光先生對於模枋與創新之間的區別與對中國文化當前情勢的分析,參看勞思光: 《中國文化路向文題的新檢討》。另外,陳忠信先生的〈新儒家「民主開出論」的檢討〉及楊儒賓先生的〈人性﹑歷史與社會實踐—從有限的人性看牟宗三的社會哲學〉,皆文收於《台灣社會研究》,第1卷,第4期(1988年冬季號)。
[39] 就以牟宗三先生為例。牟宗三先生用「分解的盡理精神」與「綜合的盡理精神」的區分來分析西方與中國歷史發展的不同精神型態,說明西方的民主與儒家的理論特徵。再以「理性的運用表現」及「理性的架構表現」這對概念如何以「良知之自我坎陷」由前者轉化到後者,此一儒學內部的辯證過程,從而由「內聖」「曲通」「外王」。但此一說法仍只在形上學的原則轉換之上,其中只表明原則上可行,故只有邏輯的規限義意,而沒有內容義意。此中概念之詳細關係,請參看牟宗三: 《歷史哲學》,(台北: 學生書局,1984)頁181~183。及氏著: 《政道與治道》,(台北: 學生書局,1987)。另何信全: 〈儒學與現代民主的融通—牟宗三政治哲學探析〉,文收於劉述先主編: 《當代儒學論集: 挑戰與回應》,(台北: 中研院文哲所,民84),頁131~158。
[40] 這裏所用的康德的政治理論是參照了李明輝先生的論述。參看李明輝: 〈性善說與民主政治〉,文收於劉述先主編: 《當代儒學論集: 挑戰與回應》,(台北: 中研院文哲所,民84),頁183~188。
[41] 共和憲政: 即是採用共和制憲法的政治形式。依李明輝先生的說法,康德所用「民主」一詞乃按照古典意義來使用,而與「獨裁主義」(Despotism)相對的「共和主義」(Republikanism)則反倒相當於今日意義的「民主」。
[42] 同註1。
[43] 參考牟宗三: 《道德的理想主義》,(台北: 私立東海大學,民84年)。
[44] 值得注意的是,這裏不是說康德的定然命令與法權就是內聖與外王,這裏借康德的政治理論的理由在於說明建構原則與規範原則時之間的關係作為一個例子。
[45] 勞思光: 〈理性與民主〉,文收氏著: 《文化問題論集》,(香港 : 自由出版社, 民國46)。
[46] 同註45,頁217。
[47] 因為在道德領域是處理應然之問題,宗教領則涉及超越化之運行,同註45,頁217,226。
[48] 同註45,頁217。
[49] 同註45,頁218。
[50] 同註45,頁218。
[51] 同註45,頁218。
[52] 同註45,頁225。
[53] 勞思光: 《新編中國哲學史》,第一冊,(台北: 三民書局,民84),頁197~198。

參考書目︰
1.牟宗三﹑徐復觀﹑張君勵和唐君毅合著的:〈中國文化與世界—我們對中國學術研究及中國文化與世界文化前途之共同認識〉,第九節〈中國文化發展與民主建國〉,文收唐君毅:《中國華人文與當今世界》(台北: 學生書局,1975),下冊附錄四,頁865~929。
2.李明輝: 〈徐復觀與殷海光〉,文收李明輝: 《當代儒學之自我轉化》,(台北: 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1994)。
3.勞思光: 《中國文化路向文題的新檢討》,(台北: 東大圖書,民國82年)。
4.唐君毅: 《說中華民族之花果飄零》(台北: 三民書局,1974)。
5.Lin Yu-Sheng: The Crisis of Chinese Consciousness: Radical Anti-traditionalism in the May Forth Era , (Madison: University of Wiconsin Press, 1979); 中譯為: 穆善培譯: 《中國意識的危機--「五四」時期淚烈的反傳統主義》(貴州: 人民出版社,1988) 。
6.牟宗三: 《心体與性体》,(台北: 正中書局,1968) 。
7.唐君毅: 《中國文化之精神價值》,(台北: 正中書局,1953)。
8.劉述先: 〈儒家宗教哲學的現代意義〉,文收於氏:《生命情調的抉擇》,(台北: 志文出版社,1974),頁43~63。
9.Paul Tillich, Dynamics of Faith , (Harper &Row, 1958) 。
10.杜維明著,曹幼華﹑單丁譯: 《儒家思想新論—創造性轉換的自我》(南京 : 江蘇人民出版社 : 江蘇省新華書店, 1991) 。
11.陳弱水: 〈「內聖外王」觀念的原始糾結與儒家政治思想的根本疑難〉,文收於《史學評論》,第三期,1981,頁79~11。
12.石元康: 《當代自由主義理論》,(台北: 聯經,民84年) 。
13.石元康:〈多神主義的困境-----現代世界中安身立命的問題〉,文收氏著: 《當代自由主義理論》,(台北: 聯經,民84年),頁177~194。
14.石元康:〈傳統,理性,與相對主義-----兼論我們當前該如何從事中國哲學〉,文收:《當代新儒學論文集—外王篇》,(台北: 文津出版社,民80年),頁261~286。
15除復觀:〈儒家在修身與治人上之區別及其意義〉,文收氏著:《儒家政治思想與民主自由人權》,(台北: 學生書局,1988),頁203~220。
16.孔子:《論語》。
17.Reinhold Niebuhr, Moral Man and Immoral Society: Astudy in Ethics and Politics, (Charles: Scriber’s Sons, 1953) 。
18.李明輝: 〈論所謂「儒家的泛道德主義」〉,文收於《當代新儒學論文集.總論篇》(臺北 : 文津出版社, 民國80年) 。
19.陳特: 〈唐君毅先生的文化哲學與泛道德主義〉,此文亦文收於《當代新儒學論文集.總論篇》(臺北 : 文津出版社, 民國80年)。
20.陳忠信先生的〈新儒家「民主開出論」的檢討〉文收於《台灣社會研究》,第1卷,第4期(1988年冬季號)。
21.楊儒賓先生的〈人性﹑歷史與社會實踐—從有限的人性看牟宗三的社會哲學〉,皆文收於《台灣社會研究》,第1卷,第4期(1988年冬季號)。
22.牟宗三: 《歷史哲學》,(台北: 學生書局,1984)頁181~183。
23.牟宗三著: 《政道與治道》,(台北: 學生書局,1987)。
24.何信全: 〈儒學與現代民主的融通—牟宗三政治哲學探析〉,文收於劉述先主編: 《當代儒學論集: 挑戰與回應》,(台北: 中研院文哲所,民84),頁131~158。
25.李明輝: 〈性善說與民主政治〉,文收於劉述先主編: 《當代儒學論集: 挑戰與回應》,(台北: 中研院文哲所,民84),頁183~188。
23.牟宗三: 《道德的理想主義》,(台北: 私立東海大學,民84年) 。
27.勞思光: 〈理性與民主〉,文收氏著: 《文化問題論集》,(香港 : 自由出版社, 民國46)。
28.勞思光: 《新編中國哲學史》,第一冊,(台北: 三民書局,民84) 。
29.孟子:《孟子》。

1999/12/2

2.06.2014

PHI 3250 Practical Ethics: Is homosexuality abnormal? What implications does your view have on public policies?


http://en.wikipedia.org/wiki/File:Rainbow_flag_and_blue_skies.jpg

Is homosexuality abnormal? It seems that it is quite difficult for all philosophers to have an agreement upon this issue since everyone has his own view. In this paper, I will try to express my view of homosexuality. In Part I, I will show the ambiguous of the word “abnormal” and to justify whether homosexuality is abnormal. In Part II, I will question whether the government ought to have public policies to homosexuality.

PART I

What is the meaning of abnormal? The question is actually asking: under what condition(s), the claim “X is abnormal” is reasonable? First, the standard of normal must be known. i.e. we must know when it is fulfill certain conditions, then it would be called “normal”, otherwise, would be called “abnormal” . Second, X can be judged by the standard of normal. That means, if we set the standard of normal that “having two tails is normal and having three tails is abnormal”, then, the claim “John is abnormal” is not valid if he haven’t got any tail.

What is the standard of normal? As Michael Levin mentioned in “Why Homosexuality is Abnormal”, although he claim that homosexuality is abnormal, he did not clarify what meaning of the word “abnormal” really is. He explained again and again that homosexuality is a misuse of bodily parts, this cause unhappiness because it leaves an innate and innately rewarding desire. Does misuse the bodily parts to be called abnormal? Or due to the cause of unhappiness, we called it abnormal? However, he is stressed that homosexuality is abnormal is not due to hampering evolutionary. Thus, I would like to reconstruct Levin’s meaning of “abnormal” and have some comments, then try to find what is the suitable standard of normal for the case of homosexuality.

At least, Levin uses three different meanings of abnormal to claim homosexuality is abnormal. First of all, without doubt, Michael Levin thinks that when we misuse our bodily parts, it is called “abnormal”. However, as I asked before, does misuse something , then it would be called “abnormal”? As Burton M. Leiser mentioned in “Homosexuality, Morals, and the Law of Nature”, the case is claims unnatural does not mean misuse something, but I just use the explanation example, not the argument, to comment Levin’s meaning of abnormal. Screwdrivers admirably suited for their intended functions: driving screws; hammers for pounding nails, however, we didn’t said that “to use screwdriver to pounding nails is abnormal.” We only said that “to use screwdriver to pounding nails is misuse of it.”. Also we only said that “the user is ignorance.”, but not “the user is abnormal.” Thus, abnormal cannot be describe as something is misuse. Similarly, the cause of unhappiness does not be the meaning of abnormal. We didn’t said that “to be jilted is abnormal.” or “the person to be jilted is abnormal.”

Levin may disagree this argument because he thought homosexuality are bound to be unhappiness is for evolutionary reason. However, my argument that we didn’t said to be jilted is abnormal is still valid. In Levin’s speaking, being of love affair also for the evolutionary reason, to be jilted also leaves unfulfilled an innate and innately rewarding desire and causes unhappiness, but no one would be claim “to be jilted is abnormal, because it is bounded to be unhappy.” In fact, Levin is using the second meaning of abnormal in his paper. It is unnatural. When he defend against the utilitarian argument, it is very clearly that his uses abnormal in unnatural ways. And, when he explains in the Part 4. of his paper, he said “ In Kantian terms, I have explain how it is possible for homosexuality to be unnatural.” Does abnormal mean unnatural?

What is the meaning of unnatural? Unnatural have many different meaning, as Burton states, except abnormal and misuse of something, it have three more senses. I didn’t want to discuss all of them, due to some sense is irrelevant to this topic. I just only discuss unnatural means artificial. Actually, it also have two more different sense when unnatural means artificial. i.e. (1)when it is caused by nature but not by intention, it is natural, and vice versa. (2) when it is caused by human actions it is unnatural, and vice versa. If you drink coke when you are thirst, this event is natural in (1), but unnatural in (2). Because thirst is not a intention, you drink coke is natural, however, whatever you do, your actions are unnatural in (2), if you are a human. Of course, only a few number of people claim “it is unnatural” in the (2) sense, I just remember myself don’t make the following discussion in this sense. Also, Michael Levin use unnatural in the (1) sense. Thus, in the “Postscript Added 1995” he adjusts the argument towards homosexuality is abnormal when the new evidence show that homosexuality may be caused by biological factors not some controllable intention. However, unnatural cannot be abnormal. One of summer day in Hong Kong, it is snowing, it is reasonable to claim “today, weather is abnormal.” but if abnormal mean unnatural is true, whatever sense of unnatural is used, the claim is never reasonable. Thus, abnormal may not be unnatural.

The third meaning of abnormal is unusual. We need not to prove whether Levin have this sense. Because it is the most popular explanation of abnormal. As Burton, he also use abnormal in this sense. However, it is not the exactly meaning of abnormal. Philosophers always asking questions and thinking the problem which a usual person never asks and thinks, we claim “ Philosophers are unusual.” But we feel that it is unreasonable to claim “Philosophers are abnormal.” It is also valid in most of successful businessmen, scientists, artists etc.                                                            

Then, what is the most suitable meaning of normal? I think the above analysis has already shown that, abnormal is not equal to unexpected used or unnatural or unusual,  but it is something right to use the above sense. It is impossible to imagine, when we claim “X is abnormal.”, it does not mean unusual, and unnatural, and unexpected. Thus, abnormal must at least fulfill one of the above sense. Let’s to justify this claim. Mr. Bean have a habit, he is likely to sting by a small pin, when he is very happy. Without doubt, I claim his habit is abnormal is reasonable. I think Mr. Bean’s habit is rare, nobody would like pain, so it also is unusual. Moreover, pin is used to sting oneself, this is unexpected use of pin or even misuse of pin. Furthermore, it is unnatural that he have used pin to express his happiness. However, if Mr. Bean’s habit is smile when he is very happy. Also, without doubt, the claim that his habit is abnormal is not reasonable. Happy and then smile is very usual and nature response. And when he is smiling, we do not said it is misuse his mouth part.

Till now, we can go one step further. Is homosexuality abnormal? If homosexuality is not unusual, not unnatural, not unexpected, then, it must not be abnormal. If homosexuality is unusual and unnatural and unexpected, then it is very high probabilities that it is abnormal.

Is homosexuality unusual? If homosexuality is genetic problem, natural selection will select out the creatures which didn’t reproduce, the number of gays would decrease with time. However, it seems to be increasing the number of gays. Thus, it show that homosexuality may be not just a genetic problem. I am here not refute homosexuality caused by biological factor, for example, as Levin mentioned in the last part of his paper that it have evidence to show the region of the hypothalamus which controls sexual arousal has been found to be twice as large in heterosexual as homosexual males. However, I just claim that if homosexuality just only is the genetic or biological matter, then how to explain the increasing of homosexuality?

Imagine that all people in this world is gay, then homosexuality must be usual, but what would happening after a hundred of years? Human is extinguished. No more human present. Thus, if homosexuality becomes usual, human will extinguish. If human not extinguish, homosexuality must be unusual. Whether it is a genetic problem and the number of gay is increasing, homosexuality is unusual.

Is homosexuality unnatural? If it is a genetic problem, we claim homosexuality is unnatural is not reasonable. However, homosexuality is not only a genetic problem.  Thus, homosexuality is not natural.

Is homosexuality unexpected? That means, is homosexuality misuse the bodily parts? What is misuse? If it either cannot be fulfilled the new goals, or it may be got harm to itself, it is called misuse of that feature. Although homosexuality can fulfill the new goal - only have sex pleasure, it is obvious that penis and anuses is getting harm. Thus,  homosexuality is said to be misuse the bodily part is also reasonable.

Homosexuality is unusual, unexpected and unnatural, it is claim to be “abnormal” is reasonable.                      
         
Part II

Should government have any policies to interfere homosexuality? If government have to interfere, what is the reason? Is it because homosexuality abnormal? Could abnormal be the one of the reason for government to have policies?

Let’s go back to the Mr. Bean case. If Mr. Bean’s habit is smiling, of course government do not punish him. Should government have any policies to interfere Mr. Bean’s habit which is sting himself? Of course, government have also have no right to punish him. It is because he didn’t harm others. That means, whether it is abnormal, if it is not hurt others, the government should have no right to punish him.

Then, could homosexuality hurt others? Is heterosexuality hurt others? Any different between heterosexuality and homosexuality? Although homosexuality is abnormal, however, abnormal is not a reason for government to punish. If something said, homosexuality causes crimes, but how does it cause? As Richard D. Mohr mentioned in “Gay Basics: Some Question, Facts and Values” said that “Empirical studies have shown that there is no increase in other crimes in states that have decriminalized [homosexual acts].” Moreover, some sexual crime, such as raping, not because the sexual acts, but because it is hurt somebody. Thus, if we haven’t the new evident that homosexuality causes crime, government should not have any punishment on them.    

1997/12/15

1.28.2014

PHI 3250 Practical ethics: Is abortion morally wrong?

(http://www.foxnews.com/health/2013/04/30/new-guidelines-help-pediatricians-diagnose-acid-reflux-in-infants/)

In most discussion of abortion, whatever they are, both pro-abortionist, such as Marry Ann Warren, J.J. Thomoson, and anti-abortionist, such as Don Marquis, must base on the basic argument: fetus is a person, killing a innocent person is morally wrong, thus abortion (as if Killing fetus) is morally wrong. Simply to see, this basic argument is anti-abortion. That is, before they argue, it is presuppose that  abortion is not morally right, even though pro-abortionists disagree it. Why? I think, this situation likes someone claim that we should suicide immediately. But, if someone really says so, I think, he must be lying. Because, if he really believes that, he would suicide, then, how a dead person claim that we should suicide immediately? This claim is self-defeating. Similarly, when abortion is discussed independent to the basic argument, it is also self-defeating. It is simple to know that abortion is not, at least, morally right; or more precise speaking, it is not a good. It is not very strong proof, but, I have some justification as show above, thus in this paper, is better to assume it is true.

Although abortion is not morally right, it does not mean that abortion must be morally wrong. In our moral intuition, some cases, which is called classical cases, abortion is morally acceptable. It means, abortion in some situation, is moral, or at least, not immorally wrong. Thus, “Is abortion morally wrong?”, this question is not a simply yes-no question. In fact, the question is asking: to what extent, abortion is moral? Therefore, in this paper, I try to analyze that why in classical cases, abortion is not morally wrong, and the reason to abortion of this classical cases can it be applied to usual cases, which mean, to what extent abortion is morally acceptable.


Part I
Before analyzing classical cases, I want to make some assumptions in this paper. First of all, as analyzing in introduction, it is self-defeating and  morally wrong if abort without reason.

Second, many challenges of the first premise of the basic argument: fetus is a person, by anti-abortionists, they give many criteria of person to justify their claim. However, I think, most of them fail. Most of criteria just only indicate that if x fulfill these conditions, then x is a person. Most of these conditions are whether a sufficient condition or necessary condition, for example, Marry Ann Warren in her “On the moral and legal status of abortion” gives out some criteria that are: consciousness, reasoning, self-motivated activity, and presence of self-concepts, etc. They are at large to be sufficient conditions of being a person or having moral right. Moreover, because fetus is growing and becoming a person, to use the criteria that is used to define person is not very just to fetus. As if saying that water’s nature is liquid, melting ice is between liquid and solid, thus melting ice is not water. Argue fetus whether is a person or not is nonsense. However, it should be argue that when a melting ice becomes a water? Or back to our topic, when a fetus became a person? Thus the challenge is make more sense, but it is more difficult to have reasonable answer. As Li  Hon-lam mention in “Abortion and degree of personhood: understanding why the abortion problem (and animal rights problem) are irresolvable” this question just like to ask how many grains of sand will make a heap? Principle of bivalence does not apply to the concept of personhood, thus how can we find a clear-cut point that fetus become a person? So, I think, this problem is irresolvable. However, if we still need to argue that abortion is moral, we should better to give the much more stand to basic argument. Thus, we should assume fetus is a person after conception.

I suppose that someone may argue why the clear-cut point must be conception, but not be birth? However, in fact, I have already justify it. If the clear-cut point is birth, thus abortion must be moral, It is very clear, but our above analyze show that, at least, abortion is not morally right. Nevertheless, every point of fetus growing to be a person, can not be a clear-cut point, if do so, it is just due to chance or writer’s taste or believe. And I have to give the most strongest stand to the basic argument thus we should choose conception be a clear-cut point.

Part II
We are now beginning from analyze the classical cases, by what reason abortion is acceptable. There is three classical cases: where a fetus is grossly deformed; where a fetus endangers the life of the mother and where a fetus is caused by rape.

First, we analyze the cases of fetus deformed. In this paper, we should not discuss this case. Due to the assumption in part I, we assume fetus to be a person just because of to give a strongest stand to basic argument, we actually cannot know whether fetus is or not a person, even a deformed fetus is a person? Even though we assume fetus is a person, deformed fetus is not same as  a person who is handicap or mentally disables. By our moral intuition we are likely to said that handicap and mentally disable are still being person. But in the case of deformed fetus, we don’t know. If we assume deformed fetus is a person, abortion is actually morally wrong in this case, it will against our moral intuition. If deformed fetus is not a person, abortion is still acceptable in this case and does not make difference to our moral intuition. By consider what justification of two possible, we should ask: is our moral intuition cannot be against? Is moral intuition cannot make mistake? Actually, I don’t know and I am not pretend to know, however, I believe our moral intuition with reason. It may be another assumption in this paper. Now, back to our question, I think to consider deformed fetus be a non-person is much more reasonable. By definition, if x is deformed, than x become non-x. Thus deformed fetus is not a person and abortion is moral in this case. This analyzes may be a little bit trivial, however, it is indifferent to our moral intuition and with this reason, but another possible does not.

Imagine that your wife and a stranger would die in front of you, if you can just only save one of them, what should you do? It is a classical moral dilemma. If you save one of them, another would die. You as if kill either him or her, and you must be morally wrong whatever your choice is. However, I think, it actually is a pseudo-moral dilemma. Because, you can’t to save both, thus you haven’t got any responsibility to save both of them. But who would be saved? It is amoral to choose either him or her, however, I supposed to save your wife rather than the stranger due to moral intuition. Even by calculate, if the intrinsic value of your wife and the stranger are same, because you don’t know who the stranger is, and your wife is more important to you at this sense, you would save your wife rather than the stranger.

Someone may be claim that if the stranger is the more  important person in the world, may be his death cause the world war, then you ought not to save your wife. My reply is, you are right, if you know him. Nevertheless, in the case of abortion, it is impossible to know who the fetus is and how important of his being to the world. It is no time to allow you to ask fetus, who are you. Thus, the same result, you save your wife life by abortion.

The about analogy is show that where fetus endangers mother, is the third person moral to agree abortion. Then, seeing the next analogy. Imagine that you and someone would die one of both. You can save him, but you die. Or you let him die, and you can alive. The situation as the before analogy, also is a pseudo-moral dilemma. However, it is a little bit different, the problem is: is it means that you kill him? I suppose, the answer is negative. Because no one have a right to ask to giving other one’s life for his survival, thus, you have no responsibility to save him.

The third classical case is that where the fetus is caused by rape. I think it is difficult to prove or justify it is right. May be the reasonable claim is, as J.J. Thomoson’s violinist analogy showed in her paper “a defense of abortion”, fetus haven’t right to stay in mother body without mother’s permission.

Over all speaking, there have three reasons for acceptable abortion: where fetus is not a person, fetus is endanger mother life, and fetus has no right to stay in mother’s body without permission.

Part III
Could the above reason for acceptable abortion apply to the usual cases? First, it is impossible to know that fetus is a person, so it cannot apply to usual case. Second, in the usual cases it is hardly to said that fetus must endanger mother’s life in modern world. It have some risk, but very low, it cannot be a reason. The third one, also cannot be a reason to abortion in usual cases, it will be showed at the rest of paper.

Before pointing out the third reason cannot be apply to usual cases, I would like to make clearly that what is the meaning of usual cases. In most speaking, usual case can be divided to two situation. First, when woman has already take enough action to prevent pregnancy but she still have so. She unwanted to having, she wants to abortion. Second, she just unwanted to have without any reason or has taken any prevention.

Actually I have justified the later situation. It is self-defeating and against our moral intuition when abortion without reason. Even most of pro-abortionist disagrees it.

Let’s back to J.J Thomoson’s violinist analogy. It is true that violinist has no right to ask you to stay nine months, and for same reason it is no right for fetus stay in mother’s body with nine months. But, as Mary Ann Warren argue, it is different between rape case and usual case. In rape case, victim has no choice, and pressed to pregnancy. But in usual case, you are free to choose whether to have sexual intercourse or not and you know what would be happened after. Thus, you have responsibility to your action, but the victim does not.

Imagine that in gambling, you have do something, may be changed your card without knowing by others, to make sure that you have 99percent to win. However, very unlucky, you still lose. If everyone participated in gambling allow you to change the cards without discovery during gambling, is it reasonable to claim that you have to get back your money due to having 99 percent that probability to winning? It is same as the case of usual abortion, you have do something to have 99precent to prevent pregnancy, however, you still pregnant. Is it reasonable to claim that you have to get back your freedom by abortion just only because you have 99percent not to pregnant?

It may be challenged by someone that the analogy is not suitable for usual case of abortion, because we all have to make agreement before gambling that if someone lose, he lose whatever the reason is, but in abortion, we have not to make any agreement with fetus. However, this claim is not successful. First, in many ways, for example, when the child born, without his agreement, he must be obey law. Why should he obey the law and morality? Second, image that when there have not morality and law, even society, if you in this situation, do you like to kill another person? And, also, why many animals didn’t kill the same kind?

It is because life is one of the practices. In life practice, alive is the necessary condition. The first question shows that life practice did not free to you. You have no choice if you want to alive. The second question shows that killing the same kind is self-defeating to life practice. Abortion, in the certain extent, is one of killing the same kind, is self- defeating, is morally wrong.

1997/11/8

1.27.2014

PHI 3590 康德的道德哲學︰論康德的兩個自由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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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論----康德道德哲學的兩個概念

亨利‧西季威克( H. Sidgwick)在他的《倫理學方法》(“The Method of Ethics”)一書的附錄中談到康德的「自由」概念。他說,「自由」在康德的道德哲學中有兩個不同的意思,即是說有歧義的(ambiguous)。他把這兩種不同的觀點名曰為「善的自由」或「理性的自由」與及「中性的」或「道德的自由」[1][2]。

「自由」的第一個意思,他所謂「善的自由」或「理性的自由」的意思是:「一個人的行為愈合乎理性,他就愈自由。」[3]只有當我們自覺地遵循定然律令去行事時,我們才是自由。一個行動或行為要是由慾望﹑性好或習慣所發動,我們就不是自由。康德是這樣說:

「『在一切行為上,意志是它自己的定律』只是說『意志的原則就是,只遵照可以使自身作為普遍律的格準去行為 』。可是,這個正是定然律令的公式和道德的原則。所以自由意志與合乎道德的意志只是一件事。」[4]

第二個意思,「中性的自由」或是「道德的自由」的意思則是:「人具有一種善與惡之間進行選擇的自由。」[5]當我們在做選擇時,遵循定然律令去行善或不遵循定然律令而不去行善或甚至行惡時,我們都是自由。這就是說,當我們去選擇不行善或行惡時,即是沒有遵循定然律令去行事時,我們仍是自由。

康德在解決自由與因果律發生衝突的問題上,使用了兩個觀點,即人同時作為感性世界及智性世界的一份子,來解決此一矛盾。而西季威克則引用康德在《實踐理性的分析》[6]中的一段說話:

「在他的這種存在中,任何東西都不優先於他的意志的決定作用;但是,在他的超感覺存在的意識中,他的每個行動……甚至他作為一個感覺存在物的整個存在,都不是別的,而是他作為一個本体的因果關係的結果。」[7]

西季威克指,如果我們完全接受這種自由觀,它必然是中性的自由。當康德把自由概念同道德責任的概念關聯起來時,他就要回答此一問題:做惡者做惡時是不是都是自由的?如果不是,那做惡者便沒有道德的責任,因為我們都必定認為「應該是涵蘊能夠」。

所以,西季威克認為康德之所以要引入「中性的自由」,是為了阻止做惡者把他的責任推卸到他所不能控制的原因上。而且,更為了要徹底的拋棄「任性的自由」,或當沒有處於某種意志之下的動機時的行動力,因為這個概念與康德對人類的意志的理解有矛盾。[8]

「其實離開律則,自由意志就毫無意義。」[9]

所以康德及後直接了當地問:「我們何以能夠說一個行竊者行竊時是自由的?」並且回答說,這是由於他的「先驗的自由」。由於這種自由,「理性存在物才能公正地把他做的每項違法行為說成他本可以不去做的行為」。所以,一個人雖然在現象上,或是說作為感性世界的一份子,都是被因果律所決定的;但是相對於在本体上的(物自身的)「真我」,或是說作為智性世界的一份子,則他的一生都應被視為能夠自由選擇的存在,亦即是西季威克所謂「一種絕對的自由的選擇的獨特現象」。[10]

雖然,「中性的自由」類近於一般人所理解的自由:人可以做某件事或不做某件事,即是所謂「選擇的自由」。這使得西季威克利對康德道德哲學「自由」概念的討論,好像變成一般對康德哲學浮淺的誤解一樣,認為人的意志由道德律則所決定,那麼人就沒有了選擇的自由,沒有可以為善亦可以為惡的自由,那麼人那裏來自由意志?

但是,第一,西季威克是從康德的道德哲學出發,指出康德「自由」概念有歧義,而並不是說康德的哲學與選擇的自由不相容從而作出批評。第二,西季威克很清楚康德所指的「自由」,是排除了他稱之為「任性的自由」[11]。所謂「任性的自由」的意思是:「沒有動機的行動能力」[12]。其意思是: 如果人有自由的話,人必須有一些行為是沒有動機的,這亦即是說,自由是沒有律則的。

明顯地,康德認為「任性的自由」這一種自由的觀念不單無助於解答「定然律令如何可能」這個問題,而且有損道德基礎的建立,所以一開始就把這個概念排除在他的道德哲學之外:

「所以自由意志必須不被認為無定律(lawless),自由意志不過是不服從自然律(laws of nature)罷了。」[13]

雖然西季威克就康德的理論,作為一個與責任相關連的理論的完整性而出發,而提出了他對這個歧義所構成的理由,可是這個理由只是西季威克在康德的理論作成的動機上的推測而已,如果作為證明「自由」的歧義對於康德的理論構成問題,無疑是個很弱的論證。更不用說對於了解甚至解決這兩個歧義之間的可能的衝突。所以,用康德自己的字眼,對康德的道德哲學的「批判」是有必要的。

一﹑自由的歧義所構成的問題

我相信對於康德的道德哲學中「自由」一概念的歧義作了足夠的陳述,接下來的問題是:此一歧義是否對康德的道德哲學構成一問題?

顯然,單就依照日常語言的用法,這個歧義會構成一個語言上的混亂。因為,如果我們說一個人的行為愈合乎理性就愈自由,我們就不能在同一層次同一意義上說他在不合理地行動時,他是通過他的自由選擇而這樣做。

我們要問,這一歧義所構成的問題是否只是單純在語言上的混亂。我的意思是:這問題可否只用語意釐清就可以解決理解上的混淆;還是,這是一個理論上的問題,即,這兩個概念有互相衝突的地方,要修改理論才能解決此一問題?

二﹑自由的歧義會否構成一理論問題

其實,從以上對於歧義的分析,我們可以看出,這不單是一個語言上混亂,同時亦構成一個理論問題。因為,如果一個人的行為愈理性就愈自由,我們就不能在同一意義上說,做惡者作惡時是有選擇的自由。相反,做惡者選擇作惡時,我們就不能說他是理性,所以,我們亦不能說他是自由。那麼,做惡者就能把他的責任推卸到他所不能控制的原因上。如果這種分析是正確的話,康德並不能真正的解決「做惡者是否自由」這一問題。

所以,「中性的自由」和「善的自由」有矛盾。這個矛盾不單是日常語言上的矛盾,而是把兩者放在理論中亦有矛盾。因為如果只要求在日常語言上的矛盾,則可能在理論中,歧義只是在不同的層次或不同意義底下的描述,而因此不構成矛盾。但是這問題的構成原因是什麼呢?此歧義之所以可能的前設(presupposition)是什麼?所以,我們先從康德對於自由的理解去討論。

康德在《道德的形而上學》(“Groundwork of the Metaphysic of Morals”)一書的第三章中,一開始就對自由作出了說明:

「就如果有生類(living being)是有理性的存在而言,意志是生類所有的一種起因作用(causality)。假如這個起因作用,不用任何外來的原因決定,它也生效力,那末,自由就是這種起因作用的特性……」[14]

「上頭說的,對於自由的定義是消極的,它不能夠使我們發現自由的精髓;但是它能引到一個更富意義更有結果的積極概念。起因這個概念隱含『由定律規定』這個概念,因為我們認為果是由原因所規定。」[15]

這裏康德對自由的理解,是透過動因與結果之間的關係作一表述。康德以為在因果網絡之中,自由的特性表現出兩方面。首先,在消極方面而言,就是結果的動因並非其他動因的結果,即,沒有任何外因所決定。第二,就積極方面而言,就是結果只由動因所規定,而且這一規定的意思是:「由定律規定」,所以,我們可以名之曰為「自律」。

康德這裏所提出的自由的兩個意義,我們為求方便,在此把前者命名為「消極的自由」,而後者則是「積極的自由」。

就康德而言,「消極的自由」與「積極的自由」的關係可以說是一体兩面。所以,如果我們把「積極的自由」理解為「自律」,而「消極的自由」是「積極的自由」的另一種表述,則我們可把這兩個自由的意義理解為「善的自由」。因為,在康德的道德哲學中,「自律」是理性表現在實踐上的特性。

到此,我們還沒有證明自由的歧義對康德的道德哲學構成理論上的問題的原因。可是,我們可以隱約看見這一情況:如果「消極的自由」與「積極的自由」互相涵蘊,則「善的自由」與「中性的自由」就可以沒有矛盾。因為,如果「消極的自由」與「積極的自由」互相涵蘊,則意志在「不受外因所決定」的時就可稱為「自律」,而「中性的自由」所謂「在善與惡之間進行選擇的自由」中的「選擇」,如果它要有意義的話意志也必定是不受外因所決定。所以,我們亦可以說,「中性的自由」實亦涵蘊「善的自由」,而兩者就不可以說矛盾。

所以,現在的問題是:「消極的自由」與「積極的自由」是不是互相涵蘊?『如果我有「積極的自由」則我們亦有「消極的自由」』,對於這個問命題,我們大概也可以肯定,因為我們只需要分析一下「消極的自由」與「積極的自由」的概念就可以肯定了。問題在於究竟如果我們有「消極的自由」則我們是否亦有「積極的自由」呢?這個問題就不能只用概念分析就解決得了。因為任我們如何去分析「消極的自由」這個概念本身,我們也不一定得出「自律」這個概念。但是,如果我們並不只是考慮「消極的自由」本身,而是加上另一個前提:「意志要麼是自律,要麼是他律」的話,即是,把「任性的自由」排除在討論的範圍,則「消極的自由」必然是「自律」的意思。康德因為要把「任性的自由」排除在他的哲學之外,所以用了一個不合法的推論:「起因這個概念隱含『由定律規定』這個概念,因為我們認為果是由原因所規定。」[16]我並不是說我反對康德這個說法而說它不合法,相反,我是讚同他這種說法而說他不合法。因為這個說法與康德後來不斷提及的「我們不能對智性界有任何知識」[17]或「理性設想自已屬於智性界,它只是消極地認為它自己不屬於感性界—不屬於不能為自己定下支配意志的定律世界。」[18]甚至說「自由是不能解釋的。其實,只是相信自己覺得有意志,就是有與欲望不的能力者在理性方面必須有這麼一個假設而已。」[19]


三﹑歧義之所以可能構成問題的前設

雖然我們還不能百分百肯定「消極的自由」與「積極的自由」不互相涵蘊,但我們起碼有足夠的理由去懷疑了。接下的是再去問:如果它們真的不互相涵蘊,則其原因是什麼?

其實歸根究底,問題就出於康德對理性的存在(rational being)的理解上。因為康德把理性的存在建立於可能(possible)的概念上。這裏所謂「可能」的概念的意思是:理性的存在雖然擁有理性,但他的行動不是決定於理性而是決定於感性。由於他的行動是用作表現於感性之上,則他的理性表現只是一種附屬品,而且只是隨機地表現,所以一個存在是否真的作為一理性的存在亦只能隨機地表現,故謂「可能」。這個觀念正是休謨(David Hume)的想法。康德就是同意了這樣一個觀點,而去建立他的道德哲學。

這與自由的歧義的前設有什麼關係呢?我們可以這樣論證:如果理性的存在並不是建立在可能的概念上,譬如建立在康德所謂純意志之上,則理性的存在的一切行動都是合乎定然律令,甚至如康德說,定然律令並不是真的律令,因為由「我應該」(I should)就會變成「我會」(I will)。自由的歧義就完全不構成而問題,因為這時「不受外因所決定就等於自律」,則「消極的自由」與「積極的自由」互相涵蘊,而「善的自由」與「中性的自由」亦沒有矛盾,故不構成理論上的問題。

但是,這樣的解釋對康德來說可行嗎?在康德來說,獨有上帝堪當純意志的存在(即是純粹理性的存在)。如果所有人都是上帝,則根本就沒有道德問題的存在。但是,對於康德的道德哲學而言,道德問題的存在是必先肯定的,所以對於理性存在的建立在可能的概念上是一個前設,亦是構成歧義出現的核心。


四﹑對於由自由歧義所構成的問題的不完美的解答

當然,作為一個道德理論,我們可以在系統之外作出批評,或甚至根據這些評批把它修正。就在我們上述的基礎之上,我們可以批評康德把「真我」只了解為「理性」,令得康德在道德的現實上,即有很多人不道德這一事上,把人了解成建立在可能概念的理性的存在之上。如果康德把「真我」看成一個理性與感性並重的存在的話,簡言之,就是不把理性與感性割裂,正如儒家對人的理解一樣,則就可以解決自由的歧義所帶來的理論問題。

可是這一種修正幾乎是不可能,因為這是康德哲學的前設。所以我們如果真的認為歧義的問題帶來嚴重的理論問題的話,則我們必須在康德道德理論的內部作出修正。

對於康德的理論是否需要作出修正,我們在這裏就不再多言,可是對於自由的歧義問題,我們可以在康德的理論中獲得一個較不完美的解決方法。這個方法是這樣的:康德在解決定然律令之所以可能時所採取的是兩個觀點的方法(H.J.Paton稱之為two stand point)。同樣,我們亦採用兩這兩個觀點,則,當自由作為現象時,這時的自由為「消極的自由」或「中性的自由」;而當自由作為本体的特性時,即康德所謂「真我」的特性時,自由則為「積極的自由」或「善的自由」。這即是說,「善的自由」作為「中性的自由」的基礎,或可以說是作為「選擇的自由」的基礎。其不完美的地方在於,這只是一種單向的關係,即只建立『如果我有「積極的自由」則我們亦有「消極的自由」』的肯定上,對於「消極的自由」是否涵蘊「積極的自由」的問題,一點也沒有解答。不過,這至少可以減少了自由的歧義在語言上所做成的混亂。


[1]亨利‧西季威克著,廖申白譯,《倫理學方法》,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3年6月初版,(下稱為MOE),p.518
[2]又西季威克稱,當希望表明兩個自由概念的親緣關係時,用「理性的」和「道德的」;當希望強調其差別時,則用「善的」和「中性的」,我亦源用這種用法。
[3]MOE,p517
[4] Immanuel Kant, translated by H.J.Paton, Groundwork of the Metaphysic of Moral, Harper & Row, New York, 1964 1st edition, p114. 中譯本為唐鉞重譯,《道德的形而上學探本》,商務印書錧,民28年初版,p92.(下稱GMM, 前頁為英譯本, 後頁為中譯本)
[5]MOE,p517
[6] MOE,p519
[7] MOE,p520
[8]MOE,p518
[9]GMM,p92 這裏康德是隱含了這樣一個意思:如果自由意志是無律則,而意志則是某些事件的動因,則自由意志這個概念是自相矛盾,不可能被理解。而西季威克所謂康德對人類的意志的解釋正是指「某些事件的動因」。
[10] MOE,p 521
[11] MOE,p518
[12] MOE,p518
[13] GMM,p114/p92
[14] GMM,p91/p114
[15] GMM,p92/p114
[16] GMM,p92/p114
[17] GMM,p126 /p110
[18] GMM, p 126 /p110
[19] GMM , p 127/ p 111

參考書目:
亨利‧西季威克著,廖申白譯,《倫理學方法》,北京 : 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3年6月初版。
Kant, Immanuel, translated by H.J.Paton, Groundwork of the Metaphysic of Moral, New York: Harper & Row, 1964 1st edition.
康德著,唐鉞重譯,《道德的形而上學探本》,商務印書錧,民28年初版。
陳特著,《倫理學釋論》,台北 : 東大圖書公司,民83。
Moore, G.E.,蔡坤鴻譯,《倫理學原理》,台北 : 聯經出版事業公司, 民國67。
鄺芷人著,《康德倫理學原理》,台北,文津出版社,民81。
Paton, H. J., The categorical imperative : a study in Kant's moral philosophy,  London : Hutchinson, 1958.

1999/8/28

1.26.2014

PHI 3740 小說與哲學:《地下室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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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把《地下室手記》看成一本寫實小說的話,無可否認的是在此小說中的「我」是十九世紀的社會中的一個「問題人物」。當然,這並不是指「我」如同盧卡奇所謂「典型人物」。盧卡奇的「典型人物」是用來反映社會整體或社會上普遍的互相衝突的力量。簡言之,「典型人物」是在「典型環境」下,表現其自身命運中的必然性。但是,反觀「我」並不與「典型人物」一樣。我們應該這樣說,他的「問題」不在於社會上各個階層的互相鬥爭所造成,而是作為一個毫不起眼的小人物,長期受到別人的忽視與踐踏,變成一個性格極為扭曲而自卑的人,以至他對社會有種自覺的嚴重疏離的傾向。說他對社會的疏離是自覺的,是因為他把對社會的不滿,表現於他對理性的攻擊,表現於極端渺視一般人所認為的價值,表現於他把一切的問題歸咎於人性上的非理性,甚至表現於他說在手記中不斷的扯謊的言論。種種自我矛盾的說法,很容易使得讀者認為他在精神上出現分裂的病徵。自我的統一,對於讀者來說,成為「我」最大的問題。這問題,我們能夠不歸咎於十九世紀以致今天的社會上的不公平嗎?

但是這一種看法,只能把《地下室手記》裏其中的一個面向表現出來。為什麼「我」要反對理性主義?這就是問題的癥結所在。

「我是一個有病的人……我拒絕醫生是出於惡意。」[1]

一般來說,有病求醫是一個理性的決定,但「我」郤拒絕醫生的診治,這不是出於無知,而是出於他所謂「惡意」。要說惡意,我們必先由一個意識銳利的人說起。一個意識銳利的人是最想感受一切「善與美」的事物。但是與此同時,意識的銳利,卻使我們了解世界是「善意的缺乏」。「……你可以證明看看,把你的眼光放到人類的歷史上瀏覽一下。」[2]當意識有「善」的要求時,亦發覺世界對這種要求的沉默;而人類的歷史卻告訴我們人的墮落。世界是由「自然律」所決定的,它並沒有自由意志可言。對於一個沒有自由意志的存在而言,道德批評是沒有意義的。惡意,就是對這個事實的反抗。所以惡意是沒有對象的。而且,這是事實,我們就只有接受。所以,他最後把這種痛苦變成了樂趣,甚至說人的墮落是人的本性。要說明這種轉變,我們可借社會心理學裏認知上不一致理論(Cognitive Dissonance Theory)中一個實驗來說明:當一個使被實驗者感到煩悶的實驗完成後,其中一些人有一百元的工資,而另外一些則否。過了一段時間後,再訪問他們對實驗的感受,有工資的那班人認為很沉悶,而沒有的那班人反而覺得有趣。對這現象的解釋,心理學認為因為人對痛苦的承受可以以物質或心靈作補償。心靈的補償,即是扭曲自己的認知去減輕自己的痛苦。「我」之所以反對理性主義,某程度上可以說是面對世界的沉默,把人性扭曲所引致。

對於這一種的反理性主義,我們根本就不會贊同,亦不可能贊同。正如他對自己的反駁一樣:「我們的選擇之陷於錯誤,通常是由於對利益的錯誤看法。」[3]「假如他得到啟發,假如他的眼睛開向真正的利益,他就會立刻停止做骯髒事,而變得高貴善良!」[4]而且,既然「善與美」是存在著,為何又不可以看成人的本性?把反理性看得如此重要,根本就只是對世界有一種錯誤的偏見。

可是這樣的批評合理嗎?對於「我」而言,「理性」就是律則,就是他所謂的「自然律」,就是他所謂的「石頭牆」!雖然,這好像與康德所言的「理性」不太一樣。康德認為當「理性」用於建構知識時稱為思辨理性,但表現於行動時,人可以自覺地依照某原則來行事,這與一般動物不自覺地被動地依照自然律活動區分開來,這種自覺可以說是意志,而符合普遍律則的要求時,則可以說是善良的意志,這種理性則稱為實踐理性。而康德說理性與自由則有兩個意思。第一,康德把自由意志與自然律區分開來,把自由說成自律。如果意志不能自律,則人的一切行為都受自然律的決定,結果人仍是沒有選擇的自由。第二,當我們在決定我們依據慾望或理性行事時,我們亦是自由的。可是,如果我們依照理性行事才是自由的話,我們根本就沒有選擇慾望或理性行事的自由,因為選擇慾望行事是不自由的。簡言之,這兩個概念是互相衝突的。縱使我們只採用康德所說的第一個意思說自由,亦難免陷入一個自我的消除(elimination of self)的困局。這種困局的意思是,如果人就是這樣一些律則,我們了解人時就可能完完全全不須要有「我」這個的概念。譬如說,斯金納(B.F. Skinner)的行為主義認為人是一組刺激與反應(Stimulus & Response)的因果事件,當我們了解一個人時,甚至用作了解自己時,就是透過因果律把刺激與反應這些事件連結起來,那麼它的工作就僅止於此,但這時我們真正想了解的「自我」到了哪裏去?而康德所說的「實踐理性」,其實亦與自然律無疑,其實亦沒有所謂自覺的可能。因為,如果人一旦是由理性行事,即可以說是以律則行事,以律則行事,根本就沒有自由意志可言,甚至可以沒有自我可言。人立刻變成了鋼琴鍵。那麼人還算是什麼?人還有什麼可做?「我的老天,如果我們變成表格化及數學化,如果一切都變成二二得四,自由意志又算什麼東西呢?二乘二不用我的意志還是四。而你還好像說自由意志使得它如此!」[5]

所以,“the most advantageous advantage”所指的就是要把人的自由意志,人的獨特性,甚至可以說是自我的存在突顯出來。而我們一般所認為的利益,由理性所決定的利益,例如經濟利益,因為不能突顯我們的自由意志,所以不是最有益的利益。因此,獨立的選擇成為最有益的利益。這種選擇是不論需要付出何等代價,亦不論這種獨立會把我們導向何種方向。簡單的說,這種選擇就是出於惡意,出於自由意志,出於非理性。所以,他說:「…這一項很奇怪的利益不落在任何分類之中,不能置於任何表格之中。」[6]「有些時候,人的利益,不僅可能,甚至有必須包含在他有害的事物之渴望中,而不在對他有益的事物。」[7]而這種自由的價值在於,把自我與自然世界區分開來,把自我從人群之中區分開來。自我的存在由自由意志來肯定,自我的統一則由惡意去駕御。所以,要作一個獨立的選擇,不僅是要由自然律中超昇,也要從人群中超昇。從人群中超昇的意思就是要遠離人群。所以「地下」的含意就是自覺的疏離。但是,我們的存在真的可以完完全全的脫離別人的肯定嗎?當然不能。我們永無法只透過意識去界定自己,正如他所說,我們甚至不能只從怠惰來肯定自己是個懶蟲。所以,活在地下室的人一方面意識到自己是自由而感到快樂,一方面不能確定自己的存在的價值而感到苦惱。這種矛盾的思想一直在折磨地下室人,並且這種矛盾是永遠無法消除的。要麼地下室人跑到地上面對世界,這時他雖能從別人處去肯定自己,像直筒子與實行家一樣,但是他就喪失了他的自由意志,對於一個意識銳利的人來說,是件痛苦的事。要麼他就留在地下室,只有玩弄自己的惡意自娛。所以,對於地下室人,或者說是一個意識銳利的人而言,他的痛苦是有其必然性。可以說,是「命定」的。

所以,地下室人說在墮落,被辱,絕望中亦有快感是因為一方面地下室人了解到這亦是由於惡意。由於惡意,則這是由於他的選擇,亦即是表現出自己的自由,證明自我的存在(縱使不能確定自己是什麼)。而另一方面,地下室人意識到,人可以超越自然律嗎?二乘二會因為我們的自由意志而得五嗎?這是個事實,只好接受。或者說他的命定的痛苦使得地下室人明白,根本沒有自由意志可言,他只是在自欺欺人而已。所以他說:「……地下室的生活最為有益。在這裏,無論如何,一個人可以……啊,但是,即使現在我還在扯謊!我扯謊,因為我自己知道地下室並不是更好的。」[8]「不過,當然,什麼是選擇,只有鬼才知道。」[9]而一切的痛苦都是源於意識銳利,所以地下室人嫉妒正常人,甚至認為幾乎每一種意識都是疾病。

究竟自由意志存在與否?我們的討論好像又回了起點。如果自由意志是指選擇的自由,則我們根本就無法斷定它是否存在。因為我根據我們的經驗,只能肯定已發生的事,對於未來的事,我們只能預測或提議,根本不能肯定,不能保證。縱使現代人類最利害的武器──科學方法,即歸納法──亦是如此。所以,對於自由意志的存在,只有用体證去肯定或決定論來否定。對於体證,我們在這裏不多說(亦不可能多說)。至於決定論,則容許我發表我的愚見。

用決定論否定的意思是:當我們接受決定論時是不能接受自由意志的概念。因為決定論亦是一種形上的理論,亦即是不能被經驗肯定或否證,但是決定論的威力在於它是我們一般理解的方法。所以,我們現在的工作是:如果我們接受決定論時是不是一定不能接受自由意志的存在?

「有其事必有其因」,這就是決定論最典型的說法。嚴格的表達:任何一個事件的發生,都有一組先行條件;假如這組先行條件存在的話,則此事件必定發生。所以,決定論在這種表達下,有兩個意思。第一,它以一種律則的形式出現;第二,它有其必然性的。對於律則的意思,我們以因果律去了解。這種因果律,當然比休姆所說「永遠連結」這概念為多。多出的就是第二個意思。讓我們作多一點解釋。當然,必然性意思就是指,如果一切令乙出現的必要條件都存在時,甲是乙的原因就是指甲是乙的充分條件。但是,把這種必然性落在人的行為上時,所謂必然性亦可以說是我們不能超越這種因果關係,亦即是這種關係不能被利用。如果我被某人控制時,這表示我不是在利用他;如果我在利用某人時,我就不是被他決定了。在這意義底下,如果一定不能被我們把握,就一定不能被我們利用;一定不能被我們利用,那麼它就有決定性,有必然性。[10]

所以,接受決定論時不一定否定自由意志的存在。因為自由意志本身是非理性的,沒有律則可言。而且,由於它的定義,它一定是不能被把握。如果它是一定不能被把握,則一定不能被利用,以致一定不能被超越──那麼它亦可以說是被決定的。或許可以這樣說,自由意志的被決定,是形而上的,我們不能肯定,亦不能否證。但是,在形下的世界中,自由意志不會被這種被決定而變得沒有意義,甚至排斥了存在的可能性。我們仍然要為我們的行為而負責任,縱使我們接受決定論。所以,在這種說法下,把非理性說成人類突顯自由的方法就變得沒有必要。因為如果理性作為一切理由最後的根據的話,理性有理由就是不可了解的。所以,理性本身亦是非理性的。一個由理性發出的命令,譬如是康德所說的定然律令,亦可以突顯自由意志。反而,把非理性作為突顯自由意志的話,則有可能陷入地下室人痛苦的困境中。最後,要麼把惡意變成樂趣而接近精神病;要麼受不了痛苦的煎熬而一面倒傾向決定論,逃避自由。「……似乎當他認清自已確是一個無賴之後,他就得到了某種慰藉。」[11]




[1]杜斯妥也夫斯基著,孟祥森譯:《地下室手記》,桂冠出版社,台北市,1993年初版,P.19。
[2]同上,P.51。
[3]同上,P.49。
[4]同上,P.41。
[5]同上,P.54。
[6]同上,P43。
[7] 同上,P.42。
[8]同上,P.62。
[9]同上,P.47。
[10]可能有人這樣批評:正如科學定律,雖然現在不能把握,並不代表將來不能被把握,所以不能被把握並是足以構成被決定。這是一個合理的批評,但是,如果我們一定不能把握,而且這種必然性是邏輯上的必然性的話,我們就可以說被決定。
[11]同上,P.25。

1999/5/23

1.24.2014

正義第3-2講︰誰擁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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課程︰《正義︰一場思辨之旅》

講者︰Michael Sandel
出版︰公視 DVD


自由至上主義似乎指向一個直覺不能接受的結論︰在任何形式的稅收,都會導致部份自我的喪失,最後在某種程度上成了當權者的奴隸。縱使是出現人導危機的時候,例如︰四川大地震、南亞海嘯,政府動用資金救濟災民,都會把納稅人變成勞役。

反對自由至上主義的主要理由有四︰第一,稅收與強迫勞動不能相提並論;第二,窮人需要這筆錢;第三,李嘉誠並不是靠一個人發展建屋,許多人都對他的成功有貢獻,李生欠他們一筆債;第四,交稅並非未徵得同意,身為民主國家的公民,李生對自己遵守稅法也是一有一票同意權的;第五,李嘉誠的運氣好。

然而,這反對的理由能夠成立嗎?

人是一種社會的動物,我們很難想像人真的可以獨個兒像魯賓遜一樣生活,或是像湯漢斯的電影《CAST AWAY》[1]。幫助有需要的人,或是看見有需要幫助的人,自然生出同理心,那是人天性的一部份,然而,自願與強迫是原全兩回事。問題是︰課稅是不是強迫?若果在假日時間,有一個可愛的小朋友向你賣旗為聯合國兒童癌病基金籌款,你笑一笑便不理會小朋友,那縱使可以控訴你是個沒有同情心、吝嗇的人,甚至在人格上謀殺你,但你事實上不會得到任何懲罸。然而,若你因為不想把自己「日以繼夜,夜以繼日」的血汗錢,交給政府撥款救濟四川安雅地震,因為或有一大部份落入貪官之手[2],可是,你卻因此負出代價,稅局會追稅,增加罸款,甚至可能因此入獄,失去自由。那就表明,課稅與強迫勞動分別不大。

第二,窮人沒錯需要金錢,但何謂需要?更重要的是,何謂窮人?有月入7萬的人也可以說自己是窮人,當你的需要大到要坐私人飛機環遊世界的話,這個世界再沒有多少有錢人。這樣說只想表明,「需要」、「貧窮」是相對的概念,要有多「貧窮」才值得「救濟」?在自由至上主義的角度而言,「救濟」可以出自「善心」,但不能出自「強迫」。

第三,在自由巿場中,所有交易都是你情我願,李嘉誠的成功,若全部都沒有違反法律的話,他的所有「債項」,已在交易時「清還了」。要質疑的,是這個巿場制度是否公平,法律是否公正,執法是否偏頗,而不是李嘉誠是否成功,否則只是輸打贏要。

第四,沒錯在民主國家的確如此,但在香港,不要說特首,連所謂民意代表也不是一人一票產生[3]。況且,人出生在甚麼地方,並不是由自己決定,不同意那裏的法規,也無法輕易移居外地,更何況說「我已受權政府課稅」?那只是「多數人對少數人的壓迫」。

最後,人的成敗得失時有運氣因素,但不代表運氣好就要付款給運氣不好的人。若有一天你中了六合彩,是不是可以打劫你?

[1]電影中的湯漢斯也差點因此發瘋而自殺。
[2]http://forum.hkej.com/node/100618
[3]正確點說,有些人一人有兩票,有些人一人有N票。
[4]若只計算薪俸稅的話,香港課稅的人口,只佔全港人口約20%。http://www.chinaacc.com/new/253_257_201207/09zh730720080.shtml

模擬實戰的基礎


(攝於2006年,亦是生平第一次模擬實戰)

WARGAME一詞,本來就很難翻譯。有說為「戰爭遊戲」(維基百科,2013)始於把軍事戰術微形化,台灣人喜說是「生存遊戲」,香港則有時譯作「野戰遊戲」,由於都未能貼近或完全翻譯WARGAME的意思,故大多數WARGAME愛好者(所謂GAME友)會直接使用WARGAME一詞。

然而,WARGAME的規模與重點,已由原初射擊、或50年代頑皮牛仔在閒暇之餘騙酒飲的遊戲(ZOL.COM.CN,2011),進化及演變成今天由戰略、戰術結合,甚至會用於現代警察或軍事訓練之上的綜合模擬作戰。

故此,我們應把WARGAME一詞作一正名︰「模擬實戰」。

"Wargaming is the hobby dedicated to the play of such games, which can also be called conflict simulations, or consims for short."(Wikipedia, 2013)

一方面,「模擬」表示這並不是真正的戰鬥,對戰雙方亦並非要你死我活。但又不近於中文「遊戲」一詞,讓人感覺兒戲。事實上,在模擬實戰中,大部份使用的裝備及戰術都會參考現實世界中特警或突擊隊。

另一方面,「實戰」一詞表示這並不是一般射擊比賽,與現在流行IPSC(實用射擊)不同。IPSC所設計的「情景」是不會有「真人」出現,而只會是不同射擊目標(IPSC.ORG,2013)。在模擬實戰中,你的對手並不是不會移動或只會作簡單移動的死物,而是會向你射擊的真人,這就是「實戰」的真正意思。

(攝於2007年10月,學會第2次聚會)

以「模擬實戰」來翻譯「WARGAME」,其重點在於指出「WARGAME」主要兩個特點︰第一,模擬實戰以現實世界特種部隊或軍隊的作戰及裝備作模仿對像,第二,就是模擬實戰與現實世界特種部隊或軍隊的作戰及裝備是完全不同的。

不要把模擬實戰與真正的軍事訓練混為一談,不要以為穿上了近似/仿製/真正的軍服及其裝備就能當一個身經百戰的軍人,否則,那就等於穿上超人服飾幻想自己能飛天一樣愚蠢。

然而,並不只是這個原因,更重要的是,模擬實戰已因為其自身的限制形成另一種文化,已與本來現實世界可以完全沒有關係,獨成一個體系。簡單說,她已成為一種獨一的運動,有自己的遊戲規則。

不明白模擬實戰與現實世界分別與關係的人,往往在不必要的問題上打轉及爭論。若借用王家衛電影《一代宗師》中葉問的經典對白回答︰「功夫,兩個字,一横一直。」

模擬實戰也是,兩個字,一横一直。

(攝於06年海水化淡廠)

世上沒有不變的原則,只有輸贏論勝負。

在WARGAME界中的爭吵,大約可分為「劍宗」與「氣宗」之爭[1]。

「劍宗」認為只要有精良的裝備,正如在軍事世界裡的SNIPER,電影世界的辣手槍,在敵人的射擊範圍外,可以ONE SHOOT ONE KILL。這是天真的想法,因為在模擬實戰中,槍械裝備必定有一定程度的限制,以BB彈為例,力度再大,彈道再準,由發射到命中,必定有很大誤差,除非敵方是毫無防備,或場地毫無掩護,否則不是被敵方「兜後路」,就是雙方在開始點互相射擊沒完沒了沒趣地收場。

「氣宗」則認為個人技術勝過十萬大軍,正如在線上遊戲中的玩家,以一敵百,必定能一戰攻城萬骷髏。這是幼稚的想法,因為在模擬實戰中,對方是否「哎死」,並不是由電腦決定,而是由敵方的感觀知覺,甚至良心品德決定。故此,要戰的並非是別人的肉體,還是要戰勝別人的心,這是所謂「攻城為下,攻心為上」。否則,不是覺得敵方不遵守規則「不死」,就是覺得「睇場」不公平,場地不好玩,最後多是不歡而散。

所以,我們必須要問︰「模擬實戰的目的在哪裡?」

甚麼是「橫」?甚麼是「直」?

(當年未成為戰神與女獸人之前的T君與S君,攝於2007/08年度,第2次聚會)

(剛開始玩WARGAME的CB君已有日後大成鐵血戰士的影子,攝於2007/08年度,第1次聚會)

正正因為最終自己或敵方是否「哎死」,全視乎自己或敵方的「GAME品」,故此,模擬實戰在現時的科技與規則下,無法清楚判定誰勝誰負,也是此主因,暫未有公認的公開賽,整個WARGAME界,只停留在業餘都不如的發展情況[2]。

然而,模擬實戰是不是就要走上純粹COSPLAYER的飛機歪路或是以殺人發洩潛暴力傾向的不死邪路?答案當然否定。

「GAME品就是人品,今天打GAME不認真,明天再難找GAME打。」(W,2010[3])

模擬實戰說到尾,就是態度問題,能否向自己交待的問題,雖然你可以放下所有道德的想法,但是你還是要顧念你的對手,你的敵人的想法。終歸一句,「過得自己過得人」。

既然要「過得自己過得人」,但又不能強求於別人[4],那最「正確」的態度便是︰「佢不死就射多兩下,佢要回槍射過來,射中咪我哎死囉!」

那是不是就沒有勝負可言?事實上,模擬實戰除了極端單對單,單對多的情況外,多為團隊戰。團隊戰就有勝負可言,就有表現優劣可言。故莫說︰「我殺了多少多少人。」,或說︰「我可以生存到最後。」,或說︰「我見到晒你地啦,我唔射之嘛!」

而說︰「我隊勝利了。」

[1]借用金庸武俠小說的用語,讓人容易理解。
[2]當然,這不表示WARGAME界沒有精英份子,但就整個界別而言,連登大雅之堂的機會也沒有,比方說,政府能認可的WARGAME聯會。
[3]暫未找到出處,記得是W君在大陸看過一標語而改成。
[4]不能強求當然包括不能強求別人不死,最多下次唔同佢玩(故佢將難找GAME打),而另一方面亦可能他感覺不到中槍,或是更有可能你以為中,實則不中。既然無法求證,惟有「疑點利益歸於被告」。


模擬實戰的羊群心理


(圖為友隊USMC成員,T拍攝)

羊群心理是現代人一大心理缺點,往往把原本的計劃與判斷打亂。在WARGAME場上,尤其是在與別人沒有合作時,一鍋蜂地跟隨別人的步伐,很容易走入死胡同。

在戰壕二戰時,我對小隊的指示是從右路進攻,搶佔制高點,但要避免進入戰壕之內。然而,我方的其他小隊亦同時攻入最右方戰壕區,令到跑在較後的T、ER及我都被困在戰壕之中。

曾經想過從左方突破,但亦只有另一小隊的師兄在,而打消念頭。在沒有甚麼作為下就在戰壕中槍。

這一戰說明了兩個問題︰第一,WARGAME的確是一種團隊合作的遊戲,這種雜排軍式的作戰與對方有組織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第二,縱使如此,作為一個小隊,或甚至一個人,也要時時刻刻地提醒自己,有甚麼方法可以突破困局,跟風或刻意不跟風,也是死路一條。

用腦。畢竟WARGAME並非只是考反應,而是考驗人的智力與意志,能否違反「羊群心理」﹣這個地心吸力的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