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4.2005

眠與思的吊詭關係(續)


「你知道嗎?美美昨天終於飛了她的男朋友。」坐在前排的女孩子在談手提電話。

我當然不知道!我連你也不知道,誰是美美我怎會知道呢?

諷刺的是,雖然外面下著傾盆大雨,在巴士裏又有糟吵的引擎聲,就是因為她不想別人聽見而用手遮掩著嘴巴,不但一看就知道她在說人是非,她的手更變成了共鳴箱,而坐在她後面的我聽得清清楚楚。

現在我知道了──我心裏道。

「聽她說他的男朋友根本就不理會自己,又小孩子脾氣。」

真的嗎?

「是呀!她說她的男朋友連自己的好友生日也借故不出現,晚上去完街又不送她回家,真對她冷淡呀!」

那完全是一面之詞。

「自己好友生日借故不出現。」是什麼意思呢?他用什麼理由呢?是不是因為他工作繁忙呢?因為他生病了?因為他不喜歡聚會的地點?其實他與好友不和?還是他真的因為不喜歡美美所以不出席好友的生日會?這個「愛屋及烏」反面的發生機會率、或然率有幾高呢?縱使借故不出席其罪重又哪兒呢?

同理,「晚上去完街不送回家。」去街去哪兒呢?只是在那女的家樓下宵夜?還是在東龍島呢?去唱卡拉ok?還是去的士高呢?男的家在哪兒呢?距離女的家有多遠呢?晚上?有幾晚呢?晚上六時?還是零晨三時呢?這個活動只得他們兩人?還是一大班人,而且有同路人呢?男的翌日是不是要起得很早呢?還是終日無所事事呆在家中呢?

如果只從這兩句說話就說他冷淡,並宣告他死刑,是否公平呢?

「好彩她之前有個靚仔醫生追她,昨天她終於開始另一段感情了。」

真相大白。

下車後我把我的分析告訴在巴士上一路都坐在我身旁女朋友。

「不要再說了,頭有點『實』。」她說。

「那位讀哲學的老師看過我們的作文後,並不是與我們說寫作的技巧如何,而是說我們『心未定』……」在吃著晚餐時,女朋友在向我訴說她讀中學時的往時。「我會覺得想得簡單一點有它的好處,因為如果想得簡單一點就可以吸收別人的想法,而不是堅持己見,可以多角度思考問題,而不是鑽進牛角尖。」

想得簡單反而可以多角度思考?多角度思考不就是要想得仔細嗎?

但是,我想了一會,不得不同意她的見解。

要想得清楚,的確要想得仔細點、深入點。每個關節都要去考慮,每種可能性都要去假設,那樣才能全面而真實。但這樣去想事情、想問題的確太累人了。要把事件想仔細,卻很容易變得混亂,最後更違反本來想清楚的目的。想得太仔細、太複雜的話,反而又想得不清楚。所以要想得清楚,反而要想得簡單。

原來平日要思想得簡單點,真正要去想的時候,才要想得仔細。

那與眠與思的吊詭,有異曲同工之妙。

圖(https://i.ytimg.com/vi/OOCVPTsTuKE/hqdefault.jpg)

6.11.2005

都市生活的自覺


書名︰《一個人上東京》
作者︰高木直子
譯者︰常純敏出
版社︰大田出版

或許你會認為「鄉下人出城」是一個老土的主題,七、八十年代的香港或許還會看到各種媒體訴說他們的故事,因為在那時「鄉下」就是堔圳河的彼岸。可是在全國都在都市化的今天,事實上「鄉下」已經消失在我們的意識之內,「鄉下」彷彿已經失去了它原有那種令人懷念的氣味。

但是,縱使在發達如日本,好像高木直子那麼隻身走到大城市東京,也會令我們的目光再次放到這些努力生活的人的身上,「鄉下人出城」這彷彿已成為一個永恒的主題。它長久以來吸引我們的地方,並不是因為想看鄉下人大驚小怪的滑稽表演,也不是透過嘲笑他們的在鄉下苦悶的生活來突顯自己的優越感,而是作為一面鏡子──縱使「鄉下」不是確切地存在著──讓我們看到了在都市忙碌的生活中的自己。

「我到底是來東京幹啥的?」高木直子道。

在都市,光是要找到生活費就已經把人弄得筋疲力盡,那還能有什麼夢想與目標?由鄉下跑到城生活,絕對不是一個遇然的巧合,也不是個無傷大雅的選擇,而是個需要勇氣與意志的決擇。當高木直子到東京過著不是想像中的生活,為了糊口而到壽司工廠工作、在東京忍耐著無法忍受的地鐵地獄、看見別的人閃閃發亮自己卻為了沒有公車回家在陌生的街道中迷失方向、不斷在逃避著街頭的推銷騙局……沒有一樣東西是她到東京的目的︰成為一位自由插畫家,懷疑就會陪伴著孤獨一起敲著心門。

「上東京是不是一個錯誤的決定?」

或許就是這種不斷的自覺,「鄉下人出城」永遠都會是都市人喜歡的故事,因為都市人的內心深處都羨慕著他們可以享受者自覺的痛苦,而自己則消磨在維持生存的瑣碎事情上讓生命白白流走。

6.06.2005

近在咫尺的巨大黑影


「又是……那地鳴聲……」少女突然醒來。

「又是……我好像又聽到那地裂山崩似的聲音……」

「現在我依然會經常在夢中驚醒……」

「怎可能……」她起來,站在窗邊,拉開窗簾。

「怎可能……又是……又是那個……!!」她看到的是在平房後嵩立的巨大黑影。

這是由浦沢直樹繪畫的漫畫《20世紀少年》的開場。你或許會覺得很荒謬,一堆巨大簡陋的廢鐵,在街上行走居然無人知曉,直到女主角從夢中驚醒才恍然大悟,危機就近在咫尺。

「那是什麼?」他問。

我們坐在木長櫈上,望向遠方的爛地,樹起了幾座淺籃色的圓柱體。

「那就是用來作穿梭機的火箭發射場。」或許因為要作畢業禮表演的採排,需要留在學校到五時半而感到無聊,不禁「吹起水來」。

「真的?」

「是呀,遲些還會興建穿梭機的發射平台,然後……」

就這樣,我作的這個「故事」倍伴了一整個月的放學時間。

到翌年的畢業典禮表演採排,才知道那是一座座住宅大廈。

以前的建築的科技沒有那麼先進,蓋一座大廈起碼要大半年的時間,對於我來說,是一個很好的幻想空間。只是那時我沒有想到,我現在就住在以前所謂「穿梭機的火箭」之中。

那時,我才五歲。

二十多年之後,二十一世紀的今天,世界不斷在變。不單只是知識、資訊、交通、科技,還有就是與我們很親近的建築物。

記得以日本漫畫式長髮大眼衣著性感的CG合成的「美少女」廣告來宣傳的那個旺角新建的一座大型購物商場嗎?我第一個想法就是︰一天24小時都人頭湧湧的旺角,如何還有地方安置得下另一座大型商場呢?

這個想法在我終於由慣常行走的逛街路線從大廈與大廈之間的隙縫中看到這座龐然大物之後就令我驚覺到一件事──那就是令我們感到自豪的高樓與密密麻麻代表繁榮的大廈,原來只是矇閉我們的遮眼布。如果有一天在旺角市中心興建致命的核子爐,可能我們要到爆炸毁滅的那一刻才能驚覺危險就在身邊。

那個巨大的黑影,何時也有可能出現的!

5.12.2005

過度現代化的香港教育

書名︰《都市漫遊者》
作者︰李歐梵
出版社︰牛津大學出版社

我有一個古怪的「嗜好」,就是在人潮湧湧的彌孰道中漫無目的地游離。面對著生活節奏越來越急速的二十世紀,身前身後都是拚盡老命向前疾步而行的上班族,不用像本雅明筆下的波爾萊特(Charles Baudelaire)在十九世紀的街頭坊間拉著一條烏龜散步,甚至只是以「平穩較快」的步伐,而不是散步或者漫步,就已經可以在不知不覺間產生一種對生命的優越感──在沒有殊相的商品美學之中,只需要一丁點差別,就能構成與眾不同的尊嚴。

「又是一個失落街頭的遊客,他這種漫遊步伐,簡直是在阻礙交通!」李歐梵一邊覺得別人一定會不經心的罵他一句,卻又一邊希望成為都市漫游者的一分子。

或許就是與他有相同的癖好,從字裏行間產生一種奇怪的共鳴,其奇怪的地方在於我彷彿不是在閱讀他的看法,而是在自說自話(self-talk)。當然,從心理學的角度來說,閱讀本身就可以看成一種自說自話。

又或許他的看法我大多數都很認同,將心比己,總覺得他會是一個年青的學者,滿有一種赤子之心──從兒童的角度看世界,反而有可能看透事物真像。但在書店中看到他的相片,才發現覺得他的文筆比他實際年紀年青得多,這就更不得不佩服他。

李歐梵喜歡在都市漫遊,第一眼注意到的就是築得越來越高的大廈、越來越長的吊橋、越來越大的機場、人流越來越多的商場。他都認為這些都是「過度現代化」(excessive modernity) ──一位土耳其學者用此語來形容土耳其的中產階級如何西化──的一種表現。

「現代化」(modernization)是一種「合理化」(rationalization)的過程,而其中的「理」並不是我們一種所謂「合情、合理」的「理」,而是韋伯所謂的「工具理性」──用最快的方法達到目的。把「工具理性」應用於人類生活各個領域,而其成效最明顯的就是科技。

而「過度現代化」就是過分應用「工具理性」,本末倒置,把手段變成了目的,違背了「現代化」是用來改善生活的原意,借用馬克斯的批評資本主義的用語,就是一種典型的「異化」(alienation),最後只會迷失自己,掉棄了生活的意義。

「過度現代化」的另一個特質,就是任何「自命」大型機構的過度制度化、程序化、專業化、效率化和管理化。李歐梵指這「五化之毒」已侵到香港的大學教育的骨髓之中。

事實上,香港的教育──由幼稚園到大專──不但都中了這毒,而且可以說是病入膏肓,其「病徵」隨處可見。

近這幾年流行由日本傳入的一種視覺管理「五常法」。把物件的擺放地方,貼上該物品的圖片或者用顏色線條畫出物件的外形,以茲識別。這種方法亦有見於一些「名幼稚園」,他們所標榜的就是從小要訓練兒童管理自己物件、時間,其意甚善。但結果往往「過度」,如果有參觀過那些幼稚園之後,你會發現沒有一尺牆壁沒有顏色線條、沒有一個櫃台沒相片,整間幼稚園就像一個五顏六色的垃圾場,眼花撩亂,根本就在干擾兒童的學習。

可是,這種把每一吋都用到盡的想法並沒有停止。最近有一位同事到教統局修讀一個「環境學習法」的講座,例如把「白板」的字咭貼到白板上。這種學習字彙的方法偶一為之的確可以讓學生多學生字,但是如果「過度視覺化」,甚至把粉筆都貼上字咭,結果只會弄巧成拙。

又或者看看現在學生的上課時間表。以前我們或許會認為半日制的小學,學生的學習時間太過緊迫,而且又要起得早(上午校)或者放得遲(下午校),根本沒有足夠的空間給學生互相學習、玩耍,故此應推行全日制。但是結果呢?學生上課的時間沒遲,還是七時半,也放得沒有特別早(也要四時多),而上課仍然是密密麻麻,不要說學生,教師也喘不過氣來。為什麼要把鬆動的時間表填得滿滿的?

「『過度現代化』最露骨的地方,往往表現於好大喜功的政府或不自量力的官員或富豪。」 (李歐梵,<面對尷尬的過度現代化>)

多麼一矢中的的說法!什麼「以目標為本」、「語文教育改革」、「通識教育」等,這些都表明了香港的教育「過度現代化」。與李歐梵所謂「過度現代化」的怪現象不謀而合︰

第一,破舊立新,不遺餘力︰香港的教育沒有紐約曼哈頓的卡尼基音樂廳那麼幸運,能夠由紐約的音樂家和其他維護文化藝術的人士憤然而起保護成功,從唯利是圖的營造商手中逃離拆除的命運。而我們的教統局卻不斷把教育改革,可以說是到達朝令夕改的地步,其目的都只是為香港「各大財團」培養「合適人才」。所以,一聽見大老板說什麼香港學生語文水平低,就弄一個「語文教育改革」來;聽見常識不足就弄些沒有常識「通識教育」來,又或者直接在學校裏訓練學生隨時會過時「實用就業技能」。

第二,法律程序至上,效率第一︰讀龍應台的《人在歐洲》,瑞士的幼稚園不願意多收一個小童,因為她們認為這會降低照顧兒童的質素,但在香港,爭取二十五人的「不小班」教育,也要經過那些浪費納稅人金錢的研究,居然也只是「循序漸進」實行於「比較多清貧學生」的學校,造成不必要「標籤」的效應。

第三,白領階級品味掛帥︰不要以為學校是反對名牌、反對眩耀財富和消費的地方,為了生存,各種各樣的大字報不知恥地在各大中小學的學校圍牆上飄揚著。什麼「學生本年增值超過百分之百」、「本校成功申請優質教育基金」、「本校是優質直資小學」。沒錯,與李歐梵所謂白領階級的消費文化一樣,香港的現在香港教育流行直資與名牌所著重的最重要特徵,就是重形式和價格──學費越貴越好──而不問教學的質素與內涵。所有學校都自吹自雷,結果就會變成中國大陸的同胞們接待素未謀面的人時所拉起的橫額︰「熱烈歡迎xxx」其意思無非是,如果只是「歡迎」的話就是「不歡迎」而已。

5.02.2005

理髮與閉關


「要怎樣剪?」理髮師傅輕輕掃著我微濕的頭髮問道。

無論在甚麼時候,在哪一間理髮店,剪過頭髮多少次,回答過多少次,這永遠都是個令人困擾的問題。

我的苦惱與一個朋友對於乘坐小巴的恐懼十分相似。他害怕坐小巴,並不是因為擔心「亡命」小巴會出交通意外,並不是因為小巴的座位不舒服,並不是因為小巴司機時常煲煙弄得空氣一塌糊塗,而是另有原因。

「有小巴由觀塘去旺角,那會比坐地鐵更快,你可以試下。」我說。

「我知,但我不想坐。」

「為什麼?」

「……我又不知在什麼地方可以下車,根本不懂何時叫『有落』。我試過叫錯,當時覺得好尷尬。」他想了很久,還是不好意思地說。

事實上,很多事情都不是因為我們有膽量去做,也不是因為我們有智慧去面對,而是習慣的問題。所以那些隱蔽青年自我「收埋」、或是年幼的學子對於學習缺乏興趣,並不是他們沒有衝勁,對人生沒有希望,而是他們沒有「生活」這種習慣。

從兒時開始,我的頭髮都是由母親親自操刀的。由母親操刀,就意味著你沒有選擇髮型的機會,甚至沒有提出異議的權利,(雖然她有時好像麥太一樣詢問的你意見,但無非想你讚讚她)。所以,理髮對於我來說就好像駕駛自動排檔的車子一樣,只要坐下來定一會兒,頭髮就自然修好了。久而久之,「髮型」這個概念對於我來說失去了真正的意義,頭髮變成怎樣也慢慢覺得沒所謂,最後彷彿喪失了為頭髮自決的能力。而面對理髮師傅︰「要怎樣剪?」的追問真不知要怎樣回應。

從鏡中的虛像見到,理髮師傅的目光一開始就集中在我的頭髮上。

理髮師傅真的想你回應嗎?說得精確一點,「要怎樣剪?」真的是一個「問題」嗎?還是好像一入理髮店時,坐在收銀處的大叔的第一句話──「嚟剪髮呀?」──根本就是毫無義意的中國式「開場白」呢?

雖然用「中國式」來形容,但是這種無義意的對話並不是中國獨有的。例如,耶穌基督在荒野四十天,魔鬼居然問他那些蠢問題︰「如果你是神的兒子,命令這些石頭變成麵包吧。」如果耶穌真的想把石頭變成麵包,衪就不會去荒野了。

釋迦牟尼也有類似的經歷。佛陀在娑羅樹林中菩提樹下四十六天,魔王引誘衪回心轉意,卻用魔鬼差不多水平的理由阻止︰「……你不如就放棄了這種出家的生活,再回去王宮過從前享樂的生活吧,我的三個美麗女兒會陪伴著你,侍奉你。回去享樂吧,不要在這裏悲慘地死去了!」魔鬼與魔王的試探都幼稚得很,一樣無功而回。

不過這些都是從結果的角度來看。

後現代的人生,一般都被認為只講價格而沒有價值,權威崩壞而沒有方向,簡言之,就是絕對不會好像基督與佛陀一樣抱有「不成功便成仁」的決心。如果我們面對同樣的景況,結果又會否相同呢?諷刺的是,魔鬼與魔王的問題可能反而是很有意義,因為它們都成為基督與佛陀意志的藥引。

可是,基督教與佛教並不是要用來「欣賞」的,基督與佛陀的精神並不是要用來「敬佩」。如果你打算進入耶穌基督與釋迦牟尼的思考領域,其第一步就是要令自己覺得魔鬼與魔王的問題都已失去了它們完本應有的意思。要明白這種吊詭(最有意義的對話,其目標就是要你覺得它沒有意義),就要先明白那一刻耶穌和釋迦在幹什麼。

簡單地說,就是武俠小說中所謂「閉關」。

一說閉關,相信都會聯想到金庸筆下《倚天屠龍記》中張真人閉關數年的片段。武功高手為了創出更厲害的招式住住會把自己關入山洞不見天日,玄思冥想與世隔絕。這彷彿成了提升自己生命境界的公式,所以,閉關的第一個目的,就是要「抽離」現實。荒野、娑羅樹林就是要表示這個意思。魔鬼與魔王好笑的地方,就是用「現實」的東西來考驗身處「非現實」精神狀態,結果當然是徒勞無功。

閉關對於我們來說並不陌生,雖然我們不會跑到荒野和娑羅樹林,可是我們卻會到「七星巖」。旅遊度假是否就是現代人閉關的一種方式?

從工作崗位暫時退下來,遠離繁忙的都市跑到鄉間,故意一事無成並讓時間無端消逝──這只是一與一般意義底下的「旅遊度假」。正如李歐梵在<度假遨遊歷史與文化>中所言︰「到了暑假,香港人紛紛組團到歐洲去旅遊,走馬觀花式地遊覽名勝古蹟,又興沖沖地回來,向親友展示照片,大談旅行經驗。」試過香港式旅遊都會知道,在七天之內走訪歐洲十多個國家,行程比某些國家外訪之旅更緊密,那已不是「旅遊」,亦不算是「度假」,那是「走難」。

我們不能好像耶穌與悉達多一樣的另一個原因,就是衪們那時候還沒有發明手提電話。還記得有一個手提電話廣告的買點就是它無處不能連線,縱使到了無人煙的孤島,它都把工作帶到身邊,最後廣告主角要把手提電話掉進水裏才能安心享受陽光與海灘。不要以為這是手提電話商誇張造作,類似的事情真的發生過在我的身旁。

在一次到新加坡旅行,正當要享用第一餐午膳時,忽然我的朋友電話響起。看他一接電話的神情凝重,還以為是什麼急事,正替他擔心之際,換回來的是他尷尬的笑容,原來是因為他辦公室的書記忘了為什麼鄰校校長會給他支票之類的事。

「旅遊度假」不行,「度假旅遊」可以成為現代人的閉關方式嗎?所謂「度假旅遊」就是「度假」是主,「旅遊」是副,特別適合年紀開始大的中年人。但李歐梵說旅遊度假好像缺少了什麼──文化。沒有文化元素的度假,就像耶穌呆坐荒野一樣,未至於一無所獲,(那可算是休息的一種),但卻達不到閉關想要的目的。

好像特區政府的問責高官們,在開始問責制之初,把黃金海岸當作是荒野,大大攪一個「腦震盪」,以為可以個個升仙,悟出厲害無比的治港良方,但是經過七一、非典,其結果有目共睹。或許那些坊間所攪的甚麼心靈成長課程,可以達到閉關的目的,但並不是因為導師教導有方,或是住得很舒適,或是食物很美味,而是當要結帳時,付出數萬元而不無所獲,自我保護機制就會喜躍你的心靈了。

小隱隱於山林,大隱隱於市。

把手提電話關掉,坐在理髮的高椅上五花大挷,享受著身不由己的時間,飛馳在耶穌、悉達多與張真人的生命境界之間,用不會浪費思考的精力、慣常的方式回答理髮師傅的問題。

「普普通通就可以了。」

圖片:http://ubeat.com.cuhk.edu.hk/wp-content/uploads/rose_wide-angle-cut-haircut-1024x558.jpg

4.09.2005

《動物農莊》的罪人


書名︰《動物農莊》
作者︰喬治.歐威爾 (George Orwell)
出版社︰晨星出版社

「《動物農莊》?不是中學生都要讀的嗎?」一位朋友聽到我最近在讀這本書的時候有此反應。

「問題並不是中學生是否讀過,而是中學生讀得懂嗎?」我答。

中學生當然讀得不懂!雖然我心裏是這種想,但是看到由台灣高中生所寫的《動物農莊》讀後感,只覺得我的反應是為自己年青時的懶惰所作的一種本能的辯護而已。

「前次出國到紐西蘭的時候,發現那邊的人民並不熱衷政治,一問之下,才發現他們連選舉都不是很重視,選票是寄到每一戶人家,然後再回信給政府,沒有人擔心有作票的問題,也很少看到政治人物出來講話。他們說:政治人物出來說話只有兩種可能,一種是政府作錯事,以及選舉之時。

「紐西蘭北島中部地熱城羅多路亞的市政府,屋宇美輪美奐,尖頂高聳;廣場綠草滿佈,百花盛開。很難想像那就是一個城市的政府,我們沒有看到太多生硬刺眼的景色,正如同他們不常接觸灰暗難懂的政治。高聳的樓頂,我們可以建;如茵的綠草,我們可以鋪。但是這麼多具有民主素養與政治理性的群眾,我們要到哪裡去找尋?」(<赤裸的真相> 台北區。市立成功高中。二年級。江俊儒)

我不厭其詳的引用最後的兩段書評,一方面當然是表揚這位台灣同學所表現現在香港教育所提倡(但亦止於口頭提倡)的「通識教育」。不但能夠明瞭這個通俗易懂的寓言故事,更能把這個故事轉化批評台灣民主政治的流弊。相比起香港人云亦云的中學生(證據可見於每個星期的城市論壇),實在是難能可貴。

然而,這位台灣同學卻仍然採取中國人對權力最粗淺的見解──「權力使人腐化」來分析問題,結果可能變成對民主的誤解。正如馬國明在<知識不一定是力量>中所批評,高呼「權力使人腐化」的結論無非要人遠離權力,用江俊儒的觀點,就是呼籲台灣人要好像紐西蘭人一樣政治冷感,因為他認為「不熱衷政治」等於「具有民主素養與政治理性」。

「這種論述不是把權力個人化就是把它絕對化,忽視權力多變的事實。中國人長期生活在專制制度之下,主要原因不是因為老百姓愚昧,而是因為中國的知識分子長久以來患了理論貧乏症,在權力的問題上,不是歌功頌德為掌權者撐要,便是自鳴清高、孤芳自賞。」(馬國明 2001)

把馬國明這翻話代入《動物農莊》的故事裏就是,公豬拿破侖成為了動物農莊獨裁者,動用一切手段剝削壓迫其他動物,其要負最大責任並不是每天都說「拿破侖同志永遠是對的」的老馬拳師,也不是跟著指示大唱「四條腿的是好漢,兩條腿更是好渶」的羊群,或是四出「篡改」事實的宣傳家史奎爾,而是冷眼旁觀扮演知識分子驢子本傑明。

所以,江俊儒並沒有把問題想得深入清楚,紐西蘭人對政治的冷感並不是單單因為他們「具有民主素養與政治理性」,而是民主制度背後的理念正正就是西方知識份子對權力的深入體會的結果。

George Orwell曾說:「群眾是靠不住的,但畢竟還得依靠他們。」

3.26.2005

後現代的自覺--《馬國明在讀什麼》

書名︰《馬國明在讀什麼》
作者︰馬國明
出版社︰進一步多媒體有限公司

「這是什麼書呢?《馬國明在讀什麼》?馬國明是誰呢?」上教育學院的課時,老師看到我的桌上放了這樣一本書,好奇地問道。

要麼是這書背後所吹噓馬國明如何「長期以來恒受閱讀界所關注」、如何成為「本地知識份子接觸前衛社科及哲學的橋頭堡」這些美詞都是假的,要麼是身為學術界的老師對於學術界其實都不甚了了。

可是,突然其來有此一問,真不知怎樣回答。

「馬國明,一九七九年畢業於中文大學歷史系,同年成立曙光圖書公司,經營至今,一九九五年獲香港大學比較文學碩士學位,二零零三年擔任中文大學現代語言及文化兼任講師。著有《從自由主義到社會主義》(香港,1983)、《路邊政治經濟學》(香港,1998)及《班雅明》(台北,1998)。」(馬國明,2005)

在書頁簡介上的確是這樣寫的,單看他除了福柯、貝爾、Michael Hardt及Antonio Negri、湯馬斯曼等等大師外,最熟悉的還有班雅明。<班雅明的最新英譯本>、<班雅明的報刊文章>、<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班雅明的商場研究計劃》>……班雅明,對於我來說比較陌生的名字。

故此,在還未開始閱讀時真的有點擔心。擔心的並不是怕自己看不明白,我對自己的理解力倒有一點自信,擔心的是要花時間看一些沉悶沒有新意的東西。結果,我的擔心是多餘的。除了馬國明的文筆簡明顯淺之外,班雅明對後現代的一些片段倒有一點洞見。

「在這部著作裡,現代性就有如刻在餐具和視光鏡片上的品牌一樣,永不磨滅的。但一旦生產這些品牌的公司倒閉了,它們便也難免落伍和過時了。對波特萊爾而言,在他的作品上壓上一個品牌的標記恰好是他信誓旦旦的意願。或許,對波特萊爾而言,再沒有更高的榮譽可以媲美在自己的作品裡再次仿效和製造出這種情景,也就是說在商品經濟裏,一種最庸俗的事情。或許這就是波特萊爾最偉大的成就,可以肯定的是他自己對這項成就是完全自覺的很快就人們遺忘之餘卻又這麼持久、耐看。」(班雅明,)

在波爾萊特的身上,班雅明看到一切犘登美好的事物都要註定變成爛泥。因為在商品的經濟裏,推陳出新才能令經濟不斷發展。現在看看我們偉大的祖國,它為什麼要推行宏觀調控?不就是因為大陸的發展商為了不斷發展,把剛剛建好的大廈一下子變回爛泥爛鐵,然後重新工程?原來所謂「過度投資」本來就是後現代的一個標誌。而班雅明所謂「最庸俗的事情」,事實上就是指商家明知自己的品牌不會長久,但還在他們的商品上壓上品牌。

在這個變化就是永恒的社會裏,所有事情都有同樣的命運──商品化,而教育亦然。不論現在中小學都在攪一些「推廣宣傳」的大海報,隨隨地在大大小小的學校外壁上飄揚著,或是花著很多時間跑到各人頭湧湧的商場「表演」,或是索性「轉型」作為「直資學校」出售自己的品牌。他們的所作所為,在這個後現代的社會裏實在是值得同情,但是作為所有教育的龍頭,作為最高學府,大學起碼要有波爾萊特的自覺性。可是,現在香港各間大學都在推行所謂「國際化」,就連一丁點自覺也找不到,難怪會李天命會用「春威化」來譏諷中大校長「不會思考之道」。

「在一個只問價格不問價值的世代裡,被判定是一文不值的廢物,被認為是毫無意義的渣滓反而有可能讓人醒覺到這世界已沒有價值這回事了。譬如說妓女,她們恰恰比人多一份自覺,自覺自己是商品,她們每天都要為怎樣推銷自己而煩惱。推銷員當然要知道自己推銷商品,作為自己身體的推銷員,妓女比任何人更能自覺自己是商品。」(馬國明,2005)

連妓女都可以做得到,為什麼教育工作者不能有這種自覺呢?

「馬國明,他只是一個寫文化評論的人。」我只好無奈地回答老師說。

3.25.2005

馬國明與《超能特攻隊》



童話是什麼?馬國明在〈童話容易明白嗎?〉一文中指出,童話不單是人類的第一位導師,也是人類永遠的導師,因為童話就是人類童年回憶的昇華,故此也可以這樣說︰「童話不是為了寫給兒童看,童話的對象往往是成年人。」

這也是為什麼自十九世紀而來,不少作家對格林兄弟與安徒生原本在農村流傳的故事改篇成現在膾炙人口的故事而感到不滿的原因。就發生歷程而言,像《青蛙王子》原本的故事說青蛙簡單直接要求公主帶他回家並跟他上床的情節,改寫成後來強調不要隨便許下承諾,的確減弱了故事的社會批判性。所以現在也非常流行還原故事的本來面貌,例如在書店暢銷書桌上的常客《戰慄的格林童話》。

究竟把所謂「兒童不宜」的東西完全剔除於童話世界之外的做法是否恰當?相信這個問題仍有很多空間討論。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事實上,兒童世界並非你我想像中那麼單純,那麼與所謂「成人世界」截然二分,而童話亦然。

這種想法表現於現代日本漫畫最為突出,例如︰浦沢直樹的《二十世紀少年》、痷野秀明的《新世紀褔音戰士》、大友克洋的《阿基拉》。

這種成年人與小童之間的曖昧關係,就成為一個經典的童話故事的一個最為特別的原素,就是無論誰人閱讀,看出來的東西都會不一樣,即是說故事的本身有很多個層次給讀者去細味。

除了日本的漫畫外,廸士尼的卡通片更是其中的表表者。就單說最近一齣勁賣的電腦動話電影《超能特攻隊》,就可以看到廸士尼製作人員的功力。

在大約一大半年前看到《超能特攻隊》的宣傳片頭,只看見一個中年肥佬要穿上緊身的超人服而鬧出的美式笑話,雖然無厘頭的動作引得身旁的小朋友哈哈大笑,卻表現出中年人不能重拾昔日光輝的無奈。

沒錯,從準確的笑位,那些具有豐官能刺激的動作場面,到意想不到的對白、配音,適合不需要太多思考的欣賞。這是第一個層次。

而看到超人先生縱有一身好本領,但當社會不再需要你的時候,就會無情地把你拒於門外,成為社會的犠牲品,相信面對著差不多處景、仍在經濟轉型中的香港人而言,對超能先生失落都會產生共鳴。這是第二個層次。

看見那些擁有特殊能力的人要拚盡老命才能過著平凡的生活、或者那些兒童在學校所面對的種種問題、又或者那個被玩弄得有點神經衰弱的教師,都仿佛在控訴現代所謂「融合教育」的荒謬。這可能是第三個層次。

有電影評論認為《超能特攻隊》正是大美國主義、英雄主義的宣傳工具,是美國文化帝國侵略的一個重要環節。老實說,我並不反對這種說法,美國的電視,有時甚至自嘲一翻來提昇自己的優越感。

但是最重要的是,在鼓吹英雄主義的背後究竟是什麼?馬國明的〈你為什麼生活在平凡的世上?〉中想說的是,生活在「後現代」(或者他覺得用「後摩登」更為貼切)的人們,「摩登」的事物已失去了魅力與號召,使命感已被嚴重磨損,更重要的是人們對失去對未來的追求完全不會覺得唏噓可惜。

正如《超能特攻隊》中奸角所計劃的,他製造厲害的殺人武器,並不是想自己來當英雄,而是把科技出賣後,世界上不再有任何事情,等閒人不能做了。不曾拯救地球的人,一樣可以成為超人,當所有人也成為超人後,超人從此就要消失在這世上了。

「盲人的國,獨眼稱王。在平凡的世界裏,懂得摩登的人起碼會知道自己的平凡。同樣,認識後摩登時代的源頭,不是為了什麼難明抽象的理論,而是要知道世界為何變得平凡。母語教學卻連這點也做不到,因為摩登不是母語。」(馬國明,1999)

看完《超能特攻隊》後,讓人明白到在虛空的世界裏,懂得英雄故事的人超碼會知道自己有多空虛。

那又是另一個層次。

3.23.2005

不會思考之道


平日我甚少詳讀報章上的內文,一來費時,二來重重覆覆了無新意、亦無深意,故大都只會掃視大標題而已。看舊報紙更是絕無僅有,但是在機緣巧合下看到「活動教學 要求創新少背誦 港生思維亂 作文欠邏輯」這個標題,不期然就讀了下去。

「中文大學教育學院課程與教學學系導師崔晶盈昨日出席香港教育城活動時解釋,學生常犯的寫作毛病可以分為表層及深層兩類,前者如錯別字、語法及結構,後者是指思維謬誤……她指出,課程綱要要求教師先改錯別字及病句,內容不充實、犯駁,但文句通順的文章,往往較錯別字連篇,但思維清晰的文章更受欣賞,問題在小學時特別嚴重。她舉例,不少人看到『開水達到一百度時,就會滾。』此句子時,會即時把『滾』字改為『沸騰』,而忽略了所謂『開水』就是指一百度的水,指開水會達到一百度是犯了邏輯錯誤。……她提醒同學在寫作時不要只局限於自己的經驗,應突破舊有形式。她舉例以『如果』一詞造句,可以寫『開水不如果汁好喝』。」(張嘉雯︰頻果日報,29/12/2004。)

如果真的要以崔晶盈導師所言「訓練學生的邏輯思維」,我想「教師必需改變過往批改作文的習慣」並不是最關鍵的課題,只要給學生看看這篇報導,然後再找出錯誤的地方,大約就可以達到初中學生應有的邏輯水平了。

首先,最容易看到的錯誤是居然把「開水不如果汁好喝」當作以「如果」一詞作句的例子。還是看不到有甚麼地方不對勁?那並不是因為你思考方法有問題,而是你的眼睛有問題!「開水不如果汁好喝」可以分成兩部份理解︰「開水不如」與「果汁好喝」。沒錯,你終於看到了,這句句子只有「不如」的「如」與「果汁」的「果」,並沒有「如果」這一個詞語。

有人可能會反駁,「不如」的「如」不可解作「如果」嗎?這個問題就應該問問小學二年級的學生了,「不如」在這句句子的意思,最多只能用作「不及」或者「不等於」而已,如何能有「如果」的意思呢?無論如何,這個錯誤「橫睇掂睇」都不未到犯下邏輯的謬誤的那種「深層」程度,極其量只是崔晶盈導師自己所批評學生常犯的「表層」的寫作毛病而已。

這個錯誤只能算是荒謬,另一個錯誤更精彩。

那就是她所舉的第一個例子︰批改「開水達到一百度時,就會滾。」這句。事實上,我們都應該原諒崔導師可能是文科出身,對於小學程度科學普及常識不甚了了,她居然並不知道「開水」並不就是指「一百度的水」。

假設崔導師到餐廳吃飯,她想要一杯「開水」,她真的想要一杯「一百度的水」嗎?況且,純水在一百度就會沸騰,那即是說水都變了水蒸氣,不可能還是液態了。那麼,如果「開水」就是指「一百度的水」,「給她一杯開水」就等於說「給她一杯水蒸氣」了,你叫侍應怎麼辦?

就算退一萬萬步來說,單就邏輯而論,當「開水」真的是指「一百度的水」,「指開水會達到一百度是犯了邏輯錯誤」這句說話本身就是犯了邏輯錯誤。因為「一百度的水會達到一百度的水」並沒有犯邏輯錯誤,而且在邏輯中是最最真確的推論。如果用符號邏輯的寫法,「一百度的水會達到一百度的水」,就可以寫成P→P,亦即是亞里士多德所謂邏輯三大法則中的同一律。只要是學過邏輯ABC都會知道,這是最最合符邏輯的,而指這種推論犯了邏輯錯誤就正正是犯了邏輯謬誤。

原來,最需要接受邏輯訓練的並不是教師與學生。

P.S.報章的記者、編輯的邏輯水平也不言而喻吧?

3.16.2005

法國印象派繪畫珍品展


在天色昏暗的初冬早上,在關了燈的音樂室中,所謂「古典音樂的」響聲,透過兩旁的木製音箱,傳到我們的耳朵裏。我們雖然都安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但對於八十年代的小學而言,老師第一次介紹古典音樂就實踐他心中前衛的「活動教學法」──直接欣賞已忘記了誰人的樂章,我們一班小學的鼻涕蟲實在只有自顧自在作著白日夢的份兒。

「交響樂就好像一個故事一樣,要懂得欣賞背後的畫面。」我卻向鄰座的肥仔同學發表著似是而非的謬論。

「聽著,這段就是描述他拿起步槍衝入敵陣中。」不記得他也是否流著鼻涕,只記得他似懂非懂地皺著眉頭,而我則興高釆烈地「吹著水」。

「他不幸受了傷,很痛苦在地上掙扎……噢,他回到家鄉了,過著平靜的生活……他又再上戰場了!」音樂高低起伏,重重覆覆。往往說到一些前後矛盾的地方,就為之語結,腦袋只好立刻再嘔吐多些大話來自圓其說,希望能夠蒙混過關。

這椿兒時的趣事之所以令我難以忘懷,並不在於她引證了「謊話只會越說越多」的事實,而是在於她令我意識到藝術欣賞──不單止比較容易依靠直覺與感覺理解的音樂──實在是一門學問,最需要知識在背後支持著。

「唔好再讀啦,唔好好似其他人咁傻子死刨爛刨。都話明係畫嘛,駛乜讀咁多。」那個男的一手就拿開了女朋友手中的香港藝術館所派發的專訊,然後抱在懷中細細私語。

在情人節的下午,又適逄農曆年初六的假期,這種親暱的場面當然見慣不怪。但問題卻是這件事發生的場所──在等候購買法國印象派繪畫珍品展的人龍裏,這就覺得有點奇怪了。奇怪的地方不在於那個男的根本就不懂得藝術但卻又來湊熱鬧,因為在香港這個被公認的文化沙漠中,懂得欣賞的人實在有如鳳毛麟角;也不在於不知名的情況下,忽然出現了這個「法國印象派熱」,因為「熱潮」本身就是非理性的;而是在於這條打了數個大圈的蛇餅之中,那個女的並不是唯一一個把手中的場刊惡補一番的人。

並非開玩笑,在排了一個多小時的人龍中,有三、四成參觀者手中也是拿著專訊,低下頭「猛K」著。來看畫展的人可以因為非理性的衝動掏腰包入場,但是參觀前先「鋤書」學習要如何欣賞,那就不能說他們完全沒有經過思考了。難道香港人真的找到前往綠洲的線索?

要找線索的人,當然我也是其中一份子。

「這個繪畫運動在1874年4月誕生。當時,第一個印象派畫展在巴黎卡普西納大道的一個畫室裡舉行,一共三十一名畫家參加。一名記者,在嘲諷莫奈的作品《日出.印象》(1872-1873)時,創作了“印象派”這個名詞。這個主張表現事物及其光影所喚起的“印象”的畫派就此得名。」(專訊︰香港藝術館2005)

「為什麼這是一個嘲諷?」在我身旁的polly問道。

是專訊的編輯高估了香港人的常識嗎?還是他們寫得不清不楚呢?

「那可以有很多種解釋……在發明照相機之前,繪畫是作為一種展現、或者說成是記錄真實圖像的工具,比如說是宮廷的人像畫就是作為達官貴人留下自己的倩影的工具……換言之,那時的美學是著重於精細地捕捉繪畫的對像的各種細節,越是像真,藝術價值就越高。而“印象派”一詞之所以是一種諷刺,就是因為它並不能符合當時這種美學,只能表現出一些糢糊不清的印象而已。而印象派的出現,在現在看來,正正就是對於這種美學的反省。」

不過,預期說是「反省」,倒不如說是一種「反動」會更貼切。這就以另一個角度──繪畫的主題而言,以宮廷人像畫、宗教或是希臘神話為題材的主流,與印象派以反映平民百姓的日常生活、風景畫的主張,兩者出現互相排斥,現在看來也似乎是理所當然的事。這種排斥,基本上就是源自藝術與權力交錯的灰色地帶。

一直看著專訊的我,把以前對於這個世界的「印象」,結合到去手上的「新大陸」去。以上對於印象派的認識是否合乎真實,那已是以後發生的事情了。現在這一刻,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因為真的很難想像我這一個不喜歡排隊,或是當看見長長的人龍時就會很容易萌起打退堂鼓之意的人,會覺得排隊會是個巧妙的安排,甚至覺得這條人龍實在是太短了。

不記得花了多少時間在排隊上,由購票到取語音導賞的mp3機,進了場館後也要由地下排到二樓的展覽廳的門前,當讀完整本專訊、細看了藝術館外各幅作品的畫家簡介,了解了如何使用那部先進的mp3機,在進入展覽廳前檢查的關卡後,才驚覺自己已足足站了兩個多小時。

雖然有人潮控制,但是展覽廳仍是人頭湧湧,只是門口馬奈那幅《吹短笛的男孩》就已經有十多個人注足圍觀。不用走得太近,就已經令我有震撼的感覺。

「這幅畫描繪一個在吹笛的年輕皇家衛隊騎兵。他吹的是一種高音頻,木製的小笛子。畫中人物佔據了中央位置,與灰色的背景形成清晰的對比,這種灰調子是馬奈經常採用的。

「畫家將焦點集中在畢挺的軍服和短笛的金屬套上。畫面唯一有生氣的地方是男孩的臉和手。透過簡單的造形,馬奈用了黑、紅、白的三個顏色,大刀闊斧地著色,勾勒出人物的輪廓,給這幅作品添上撲克肖像或日本版畫的味道。」

一邊聽著mp3機傳來的語音導賞,一邊仔細地欣賞著。從第一眼開始,我就覺得無論與在專訊中所看到的圖片、或是在藝術館中用來作宣傳的具形海報、入場的小冊子、還是後來在售賣部看到的仿製畫,雖然所有用色與構圖都是一模一樣,但我確信它們並不一樣。它們的關係,就像美女與混濁的湖中的倒影一樣,差天共地。

老實說,看著馬奈這幅畫,仿佛聽見了男孩的笛子聲。

轉了一個彎,就看到巴齊耶的《插牡丹花的黑女人》。畫中的背景的用色比在小冊子上看到的更為陰沉,那個插花的黑人女士幾乎要用心看才能看出她的輪廓,這是因為那瓶牡丹花太過鮮豔奪目。從不同的角度看,仿佛跟隨著視線而變化。我甚至有一種錯覺,覺得牠真的存在現實的世界之中。

接著看到比想像中具大的拉圖爾的《巴迪儂畫室》一睹各位印象派畫家們的風采。雖然是眾多人眾多生活片段的一瞬,但就把捕捉到各人豐富多姿的生命,,可以說比教科書中的介紹更具體地表現在畫布之上。

之後也看過雷諾阿的《半身像.陽光的效果》︰

「1976年,雷諾阿在第二次印象派畫展展出這幅“現代”裸女像時,將其稱為《習作》,但仍無法逃過如潮的惡評。這幅畫看上去像一幅草稿,沒有認真、實在的主題,用色不寫實,就似一幅未完成的習作,當時的觀眾和藝評家都看不懂。

「畫中人物稍微偏離畫中心,下半身被刪去,背景滿布靈巧的筆觸,為主題人物烘托出似動非動的感覺。上半身的明亮色調和藍色陰影的對比強烈,營造出光影婆娑的效果。這幅作品大胆率直,難容於當時的學院派權威,但正正是這種特質,啟發了當時的年輕畫家,風靡今日的觀眾。」

莫奈的已比較抽象,他的《魯昂大教堂,陽光的效果,傍晚時分》據說用了不少時間捕捉魯昂大教堂的不同時間和光線下的效果,一共完成了共三十餘幅的油畫。今次只看到這系列的數幅,已能表現出不同的心情,但相信要完成體會每一張畫,就必需要看完餘下的二十多幅才能有一個具體的印象。

比起《魯昂大教堂》,他的《巴黎蒙特戈依街道》就容易理解得多。不過最令我覺得奇怪的是(或者最有趣的是),雖然莫奈很具體地捕捉了飄揚的旗幟、喧鬧的人群和熱鬧擾攘的情景,但仔細地看,卻看不出一個人形來。

在眾多的畫中,我最喜歡的就是德加的《舞蹈課》與《咖啡館》。《舞蹈課》生機勃勃,女孩子的絲帶色彩艷麗,在畫中的老教師也表現出一種威嚴來。不過,我倒覺得整幅畫的神來之筆在於門後窗中的景物,不但引出整個舞蹈室的空間感,更有一種真實感與現場的感覺。

而《咖啡館》透過描寫畫中那位女演員的神情呆滯、那位男版畫家望向別處若有所思的表情,他們雖然近在咫尺卻完全沒有任何交流,展現了他們之間的疏離,營造出那種城市人生活顛倒、頹廢消沉的一面。

這次畫展後,我開始明白為什麼要把藝術品比喻作有生命的東西,因為她們並不是二維的影子,也不是三維的死物,而是隨著時間而變動的四維生命,與人類這種四維半的存在者而言,只是無法自行決定自己的存在價值而已。

看來,又多了一個理由去歐洲旅行了。